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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19年第11期|陳武:三里屯的下午

來源:《雨花》2019年第11期 | 陳武  2019年11月20日09:19

1

我已經在三里屯的下午消磨了過多的時間,在太古里的這家書店里也有半個小時了。這家書店的名字挺怪,叫PAGE ONE,我心里叫它“PO書店”,簡稱屁歐。但我聽到有人叫它“佩吉”。我不管,我就叫它屁歐。我喜歡躲在屁歐書店里,這兒暖氣好,溫暖如春。

書店的二樓更好,書架橫豎左右,像迷宮,卻又很協調,可以躲在任何一個角落看看書。其實不用躲,看多久都沒人管你。更何況,這家書店還賣我的書呢。沒錯,我的書就插在二樓偏東的一排書架上的顯眼位置,一共有五本。在店面中間的一張大長案上,在那么多花花綠綠的圖書中間,也平擺著一本。我的書名挺誘人,叫《風色》。不過,我來了半個多小時了,加上昨天的六個半小時,我的書還無人問津,至少在我視線之內,還沒有人來買,甚至連拿起來翻翻的顧客都沒有,六本還是六本,它們仿佛有一種饑渴感,盼著有人去翻閱。

二樓顧客不多,可以說寥寥無幾,我一眼就能看個遍。在他們中間,有一位顧客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是那個坐在南窗下讀書的女孩。她在讀一本童書。童書在二樓的東區。她寧愿從東區帶著這本方方正正、色彩艷麗的大書來讀,也不在西區讀一本文藝書,看來這本書確實吸引了她。她身材干巴瘦小,臉色也略顯枯萎,眉毛很散,眼皮始終耷拉著,鼻子和鼻翼兩側有許多細小而凌亂的雀班,頭發也是缺少營養的那種稀黃的樣子。她穿一件褐色的毛衣,脖子里隨意圈著一條魚肚白色的圍巾,灰色的羽絨服搭在腿上,一雙藍白相間的半新的板鞋倒顯得干練利索。她是干什么的呢?我想,她喜歡看童書,幼兒園老師?不像。在校大學生?不像。童話作家?不像。她的樣子和童話毫無關聯,倒像是一則構思獨特的寓言。

成年人翻看一本童書,很快就翻完了。果然,她把羽絨服擱在窗臺上,拿著那本超過她身體寬度的大書,朝我這邊走來了。我突然有些緊張,心想,如果她拿起我的書,我就向她推銷簽名本。我的包里還有兩本《風色》,昨天一天都沒有機會推銷出去。她說不定是我的好顧客。

我屏息斂氣,看到她把硬殼的童書壓在了我的書上,拿起了另外一本書,那是一本《米格爾街》,是一本盜印書。如果她喜歡這本書,應該也喜歡我的《風色》。難道不是嗎?《風色》也是一本短篇小說集,也是寫一條街上的故事。但《風色》不是盜印,是正版書,而且是精裝本。我真想提醒她,《米格爾街》雖好,可那是盜印本。盜印本也敢看?應該看看我的《風色》啊。我的心理活動她一定是感應到了——她放下《米格爾街》,把童書壓在上面,拿起了《風色》。我聽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動,劇烈地跳動。我強壓住激動的心跳,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她和所有愛書人一樣,先看看書的封面,又看看作者簡介,還好,作者簡介上沒有我的照片,如果有,就露餡了。最后她翻了翻目錄,看一眼定價,還在手里掂量一下,放回去了。

我拿起《風色》,快速從她后面繞到她身前,把書展示給她,說:“不買一本嗎?挺好看的……”

她把那本超大的童書托在胸前,警惕地后退半步,對我的突然搭話感到驚訝,一副手足無措的神情,嘴唇緊緊地抿著,眼里充滿了疑惑。

“有簽名本……我可以賣給你簽名本……這本書,是我寫的。”我又亮一下《風色》,聲音雖小,卻有些迫不及待。

她聽明白我的意思了,但仍抱著書,緊張地向東區走去了。

是不是唐突啦?我想。不信任我?看出了什么破綻?我有點沮喪,目光尾隨著她,看著她閃身在層層疊疊的書架間,直到被徹底擋住了。我又看一眼窗臺上的羽絨服,那件灰色的羽絨服,在西斜的陽光里泛著亮色,似乎在嘲笑我。

很快她就回來了,空著手,走到窗下,抱起羽絨服,快速離開了。

2

北京的天空很藍。自從我失掉工作以后,我發現北京的天空越來越藍了。可能是那時候天天上班,沒時間看天吧。現在是下午四點多了,陽光已經被樓群擋住了,偶爾從樓叢里漏出來的一片陽光,黃燦燦地鋪在磚地上,只會把我的影子拉長,并不讓我感到溫暖。我對著我長長的、怪異的影子,拍了一張照片,手機快沒電了,我又出來一整天了。我該回家了。我要穿過三里屯的幾條街區,去東三環農展館乘639路公交車,到定福莊轉690,兜兜轉轉就到了我居住的馬閣莊了。我喜歡那里。我的名字叫馬農,馬閣莊就像我的村莊一樣。三里屯東三街上人跡稀少,比我們馬閣莊的人少多了。路邊也沒有一間一間熱鬧的店鋪,那些大使館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我不關心他們,關心他們毫無用處。我只是悄然從他們門前走過。那些站崗的門衛有的會看我一眼,有的目光空洞地看著光禿禿的樹枝。通過一個十字路口時,地上有大量的落葉刮過來——起風了。我抬頭向左側看看,那里有兩排高大的柿子樹,樹上還遺留著不少紅色的大柿子。我認識這些柿子。我老家的山上也有,進入十一月里,經過幾場霜,它們就紅透了,如果能伸手摘下來,咬個小洞,就可吸出里面的甜汁,酸酸爽爽的,又解渴又擋餓。我肚子正嘰嘰咕咕地叫呢,何不去撿一個來吃?你看,樹下不是也站著一個女孩?她正兩手撐著樹干,試圖借著風力大幅度晃動柿子樹,讓樹上的大紅柿子掉落下來呢。

我改變路線,左拐,悄悄走過去。

一個柿子掉下來了,“啪”,摔到了地上,不是摔成了柿餅子,而是摔成了一攤汁液。又一個掉下來了,一道紅色,閃電一樣快速劃下。

我急步跑過去,伸手接住了大紅柿子。這只柿子還沒有熟透,不太軟,被我接住后還完好無損。

女孩聽到動靜,轉過了身——她被嚇住了,睜大了惶恐的眼睛。

沒錯,我也一驚,進而又樂了,這不是屁歐書店里看童書的女孩嗎?她把羽絨服的帽子戴上了,額前的幾屢頭發在風中飄動。她看一眼地上的爛柿子,又看看我手里捧著的大紅柿子,不再那么緊張,嘴角似乎還有一絲冷笑。

我也笑了。我把紅柿子送到她面前:“這是你的。”

她沒有接,小聲而嚴厲地責問道:“你跟蹤我?”

“……沒,沒跟蹤,我回家。”

“你家有人站崗?”她望一眼小馬路對面的一家大使館院墻上的鐵絲網,口氣和眼神里的那種不屑是不易察覺的。

我搖搖頭,向東揚一下下巴:“我走到東三環,坐639。我坐639回家。這么巧……又碰到你了。你為什么不買我的書?”

“你的書?”

“是啊,我叫馬農,我就是《風色》的作者。”我把雙肩包甩到胸前,準備拉開拉鏈,由于手里有只紅柿子,不太方便,便把紅柿子送到她面前,“拿著。”

這回她接過紅柿子了。

我拿出了《風色》,拍一下,說:“看看,馬農著。我就是馬農,馬農就是我,這本書就是我寫的。你要是買,給你八折,還是簽名本。怎么樣?定價五十塊,八折后是四十。才四十塊錢,你就得到作家的簽名本了,劃算的。”

她看看書,又看一眼我,把柿子往我手里一塞,走了。

“唉……”我追上她,攔在她面前,“不是一口價……你還可以還個價嘛……三十五怎么樣?算了算了,二十塊錢賣給你得了。”

“不買,誰愛讀書?”

“可是……你在屁歐書店一直看書啊……”

“你就差二十塊錢?”她的表情不再不屑,而是好奇,“我沒見過騙子,我遇到的都是小偷……聽說騙子的胃口都很大的,二十塊錢也值得你行騙?”

“誰是騙子?”我急了,掏出錢包,取出身份證,“你看看,馬農,看看,看看,是不是馬農?”

她果真接過了我的身份證,看了看,又看看我。

“不要看我面相老,像四十多歲了,其實……”

“其實你就是四十歲,生于1980,今年是2019,虛歲正好四十。”她笑了笑,把身份證還給我,“我在書店里看書是因為那兒暖和,沒有人趕我,不像別的店,他們會跟我推銷上千上萬塊錢一件的商品,嚇死我了!書店里沒人推銷書……”

“買一本也可以啊……你看,這書印制得多好啊,硬殼精裝,還有護封,還有腰封,還有這環襯,進口特種紙……電子分色,四色彩印……看看這墨色,多勻啊,用的是日本進口的精工油墨……鎖線也很緊的,是精裝出來的……”我突然打住,覺得話太多了,作家只管寫書,哪能知道這些印制工藝啊。

“你知道得真多!”她已經放松了警惕,面部表情比先前自然多了,口氣也是真心的佩服,“你肯定很有錢吧?作家能沒有錢?”

她的意思是,你那么有錢,怎么會賣書?可我也不能說我沒有錢啊。雖然真心沒有錢。

“……是這樣的,”我猶疑著,“主要呢,我是想看看我的書有沒有人喜歡……我看你拿起我的書……你真的不讀書?”

“我要是有錢就買一本,兩本三本都行,可是我沒有錢,一分錢都沒有……”她突然面容愁苦起來。說完又后悔似的抬起頭,聲調很低地說:“我不是要騙你,是真話……我的錢叫小偷偷了,上午我在……那一帶轉悠,把包背在身上,轉了一會兒,包就沒了,記得有人擠了我一下……小偷剪斷了我的包帶子……我在那一帶找包。我知道小偷要錢不要包,我包里有銀行卡、身份證、手機……可我什么都沒有找到……我要凍死了,我跑到書店……其實我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垃圾箱找了嗎?”

“找了呀。”

“我是說,垃圾箱里面,也翻了嗎?要翻個底朝天的。”

她搖搖頭。

你傻了。我想,你是望一眼垃圾箱,那不叫找。我有點同情她了,一個瘦弱的女孩,丟了錢、銀行卡、身份證和手機,相當于舉目無親、走投無路了。在我沉默的時候,她也在看我,我心里一驚,可別找我借錢啊。

“……那,我再回去找。”

“我幫你一起找。”

3

我們從三里屯東三街,穿過三里屯路,返回太古里。傍晚了,垃圾箱里大都裝滿了各色垃圾,也有零星的垃圾散落在垃圾箱的周圍。我們一個一個找過去。這回她吸取了經驗,不是望一眼,而是在垃圾箱里翻找。她找了一個塑料袋子,套在手上,在垃圾箱里扒拉著。我也幫她找。我們一個一個扒拉著,一個垃圾箱都不放過。在我們的扒拉下,垃圾箱里散發出各種氣味,沒有一種氣味和包有關。天漸漸暗下來了。我們在她有可能丟包的區域,翻找了不少于二十個大大小小的垃圾箱,一無所獲。包倒是找到一個,那是一個男式的黑色小挎包,不算舊,也沒壞,包里什么都沒有。我失望了。她也失望了。她靠在一個深綠色的大垃圾箱上,眼含淚花,想跟我說些什么,哽咽一聲,終于沒有說出來。我知道她要說什么。她沒有錢了,她一定是想開口跟我借錢。

4

十幾分鐘后,我們從太古里南端,沿著工人體育場路西行,穿過新東路,來到世茂廣場。我的一個姓胡的老鄉,也是曾經的同事,在世茂廣場的南京大排檔做服務員。我是來找他借錢的。

在這段不太遠的路程中,女孩一直跟著我。我走路快,有時她要小跑幾步才能趕上,有時呢,我又故意慢下來,等等她。她走在我左側偏后的地方,隔著大約一個身位到兩個半身位的距離,不會再近一點,也不會再遠一點。她靠在垃圾箱上時,我們聊了很多。我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叫馬英。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她也姓馬。更巧的是,她的一個同村的遠房堂哥,叫馬龍。她之所以要拿起《風色》看看,就是被封面上的名字所吸引。當然,書的作者叫馬農,不是馬龍。她看了看書,知道毫不相干,就放回去了。沒曾想,就遇到了我的搭訕。

我叫馬農,這是真的。但我不是這本書的作者。年初我還在印刷廠打工的時候,這本書就是在我負責的那臺印刷機上印的。同事們都拿我開玩笑,笑話我是大作家,隱藏在他們身邊的大作家,硬逼著我請他們吃了一頓麻辣燙,還喝了好多劣質啤酒,花了我二百多塊錢。這事情也挺蹊蹺的,重名的事我見多了,我們車間就有兩個王偉。可和我重名,對方還是個作家,我還是頭一回見,覺得挺有趣的。我把書偷偷藏了幾本,帶回宿舍,偶爾拿出來讀讀,也沒見著有多好,比去年老板盜印的《米格爾街》差了幾條街的距離。但看著那無比熟悉的兩個字,心里還是莫名其妙地愉悅,仿佛真與我有什么關系似的,我就覺得,這個工作真心不錯,能免費看書,一定要好好干。未承想好景不長,突然有一天,老板失魂落魄地通知我們,廠子要關閉了,六環內所有環保不合格的廠子全部要關閉。就是說,我們失業了。失業我不怕,大不了再找一家廠子干。我來北京十多年了,不是換了三四家工廠嗎?然而,更沒想到的是,一連三四個月,在北京硬是找不到一份工作。我知道的那幾家印廠,幾乎一夜之間從地球上消失了。我認識的那幾個朋友大多回了老家,只有少數幾個人還留在北京,比如小胡,他在南京大排檔里當起了服務員。夏天時,我們還電話聯系過。受他的影響,我也到飯店里找過工作,可飯店似乎都不景氣,沒人錄用我(或看我不適合吧)。就連隨時能吃到的那些路邊的小吃攤,也無影無蹤了。一晃,就進入十一月了,我手里積存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再住下去,連房租都成問題了。

我這幾天來三里屯,是找我另一個朋友小壞的。小壞其實叫吳小環,不知為什么,大家都喜歡叫她小壞。小壞在七年前是我女朋友,我們同居快兩年了,我是準備要和她結婚的。可后來有一天,毫無預兆地,她突然就消失了。臨走時,帶走了我積存的三萬多塊錢,那是我所有的積蓄了。其實也不能說是帶走,那些錢是我主動交給她保管的。她走就走了,沒想到一分錢都沒給我留下。后來我見過她的一個小姐妹,小姐妹告訴我,小壞還在北京,在三里屯的酒吧里喝酒。喝酒也是職業?我知道小壞能喝酒,她是東北人,東北遼寧鐵嶺人,特別能喝酒,還能唱幾句二人轉。小姐妹說,你懂個屁,酒吧里也要有酒托的,酒托就得會喝酒。我來三里屯,就是想找小壞要點錢的,她七年前帶走的三萬多塊錢,怎么說也該分一半給我吧,就是分三分之一也好啊。可我找了她幾天都沒有找到,她從前的手機早就不用了。現在,認識她的那個小姐妹,我也聯系不上了。找不到小壞,我的經濟危機就無法解除。在屁歐書店取暖時,我無意間看到馬農的書,靈機一動,便想了那個餿主意,或許能搞點錢花花,于是就碰到了這個叫馬英的女孩,也算是好運氣到家了吧。可好運氣變成壞運氣連一條街的距離都沒有——她遇到的困難更大,還要我借錢給她。她無助地靠在垃圾箱上時,眼含淚水,哽咽幾聲之后,雙腿一軟,差點滑到地上,但她還是勉強站直了,幾乎是乞求地跟我商量著,她只要五百塊錢,就解決問題了,就可以回家了,而且,保證會還我的錢。我知道,她的口頭保證毫無意義。但我同時也知道,被錢逼的滋味真不好受。我扯掉手上的塑料袋,答應幫她想辦法,于是就想到了在南京大排檔上班的小胡。

我們來到世茂廣場的門前時,太陽已經消失在城市的遠方了,街燈早就亮了,但亮度總是不夠,昏黃或奶白色的燈光把街道弄出迷離的暗影。我停下腳步,仰頭望望,世茂廣場的樓并不漂亮,像一個巨大的盒子。

“南京……大排檔?”馬英也仰臉看樓,有些疑慮。她走得急,嘴里哈著熱氣,紅撲撲的臉上雀斑更明顯了。

“南京大排檔是飯店名,是開在北京的一家飯店。我朋友在這里上班。”

她輕輕吁一口氣——我的解釋讓她看起來放松了些。

我們進入電梯,上了四樓。四樓有許多家飯店,那些我從未聽說過的招牌都很誘人,可都是門可羅雀。現在正是吃飯的點,怎么哪里生意都不好做呢?我們已經望見南京大排檔的旗幡了。我看一眼馬英。馬英也回以一笑——對剛才懷疑我表示歉意。

南京大排檔有點民國范兒,跑堂的身穿中式服裝,帶著拖腔聲音嘹亮地歡迎我們:“客官來啦——里邊請——”

我們沒有應請,而是向他打聽小胡。

跑堂的告訴我們,從前倒是有個小胡,湖南人,兩個月前就不干了。

跑堂的話一下子就把我們心里那點希望的小火苗澆滅了。我不甘心,請跑堂打小胡的手機,并把我的手機亮一下,告訴跑堂,手機沒電了,自動關機了。又指一下馬英,她的手機丟了。我們倒霉透了,我們只能請你幫忙了。

跑堂的就像他招呼客人一樣脆爽,拿出手機打了。

我和馬英都聽到他手機里響起的電腦小姐的聲音:“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5

我不喜歡北京的夜晚。北京的夜晚,和別處的夜晚是不一樣的。北京的夜晚里出沒的男人們都很帥,女孩們也一個比一個漂亮,可他們都與我無關。北京的夜晚,我只用來睡覺。可今天睡不成了。我和馬英也游蕩在北京的夜色中了。而三里屯的夜晚,和別處的夜晚又是不同的,許多不起眼的小街道上,都藏著稀奇古怪的酒吧。我從來沒去過這些酒吧,最多在路過時從門口望望。我對酒吧里的情況不了解,對情況不了解的地方我都心懷警惕。現在,通過這段時間的奔波,我頭腦冷靜多了,我對馬英也心懷警惕了,對我沖動地答應為她借錢而后悔了,甚至,我還想,她叫不叫馬英都值得懷疑。因為我無法像她查驗我的身份證那樣查驗她的身份證。但很快,我就責備自己了,亂想什么呢?幫忙都幫到這會兒了,又不相信人家了,這可不對呀,這是給自己找借口,想打退堂鼓啊,半拉子工程的事可不能干,俗話說,幫人幫到底!

我們坐在一條小街路邊的長條椅上。我們分別坐在長條椅的兩端。我們中間的距離還可以再坐一個人,但我們都沒有讓這個距離縮短。我們已經沉默了大約三十分鐘,或者只有十分鐘、五分種——各懷心思的時候,時間會顯得特別慢長。我想到我的包里還有一個紅柿子,這個紅柿子是馬英從樹上搖下來而被我撿到的,產權歸我們兩人所有。可這個紅柿子怎么吃呢?我們晚飯都沒有吃。她不提晚飯,是她確實沒有錢了。而我不提晚飯,是我錢包里的錢也不多。我知道我有多少錢,八十六塊,我早上出門時帶了一百多塊錢,中午吃了一碗面,又買了一瓶水,花去二十幾塊,總共還有八十六塊。我倒是想請馬英吃個晚飯。但八十六塊錢是不能下館子的。等找到小壞再說吧。找到小壞,就有可能有錢了。

“你確定有小壞這個人?”她先打破沉默。

“這還有假?”我說。

是我告訴她,我還有一個朋友,叫小壞,可能在三里屯的酒吧里喝酒。我還沒說小壞帶走我三萬多塊錢的事呢,我只是說,她欠我錢,話到此為止了。有些話不能實話實說,說了會牽出更多的話。我的潛臺詞是,找到小壞就好了,就能討回欠款了。

“喝酒?”她語氣和表情里都是疑問。

“對,其實就是酒托,和賣酒是一個道理。”我說。

從她問的問題我能聽出來,她開始懷疑我了。這是對的,我已經對她撒過謊了,為什么不能繼續撒謊?她有一千個理由懷疑我撒謊,比如她是女的,且年輕(也許還自認為貌美),我一個中年大叔(我的面相顯老,可能和終年干苦工有關),和一個女孩搭訕,不是騙財就是騙色。

我抬頭看看天(我突然發現我有看天的毛病了)。我們對面是一盞路燈,頭頂上方是已經落光樹葉的樹枝,長長短短、粗粗細細的枝枝杈杈上,有路燈反射的光影,迷幻的光影,和人的心思一樣說不清道不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氣味,和迷幻的光影以及我們的心思一樣恍惚。但這種氣味極易分辨,它就是三里屯的氣味。黑暗中懸浮的這種氣味提醒我一些事情。我得了解她目前真實的處境。在了解她的真實處境之前,我得先坦白我的謊言。我掖了掖身上的棉衣,伸了伸脖子,一股冰涼的寒意旋即從四周涌來。

“……其實,我就是一個叫馬農的人,寫書這個事……跟我沒關系……”

“知道,那個人出生于1987年,比你差了七歲。”她聲音低低地說,“我看到書上的簡介了。”

一股冷風襲來,我打了個寒戰。天啦,她早就知道我撒謊了。我趕快說:“找到小壞就好了。”

“你身上還有多少錢?”她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到,她再一次保證道,“我肯定會還你錢的……”

“我相信……可我只有幾十塊錢……”我聲音也很小,那是缺乏底氣的聲音。

“你微信里沒有錢?還有支付寶……”

“有啊,可是,我手機沒電了……不怕,找到小壞就好了。”我沒說支付寶里還有多少錢,說出來很丟人,也只剩幾百塊錢了。我總不能為一個叫馬英的女孩,向馬云(支付寶)借錢吧。

她不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我說:“……對了,你來北京真的是找工作?”

“還能干什么?”馬英向我身邊湊了下,其實她身體重心并沒有動,只是轉過臉來,想說什么,又不想說。

我也看著她。

她還是說了:“我家的親戚,一個遠房的表姐,她在洗衣廠上班,說空缺個崗位讓我來,工資挺高的。我到了北京,再打她手機,她手機就停機了。她給過我一個地址。我按地址去找她,這個地址不假,在燕郊,原來是一個住宅小區,小區里根本就沒有洗衣廠。我問了好多人,都說沒有這個廠,說這個小區有好幾個搞傳銷的窩點剛被一鍋端了,我八成是遇到傳銷詐騙了。我不信。我還要等表姐打我電話,她肯定會找我的。我不能住在燕郊,我想繼續找工作,就來北京了,住在一家快捷旅店里,一邊找機會,一邊等表姐的電話。沒想到,才住了兩天,今天就被偷了包……我中午去旅店辦了退房,可我還差一天房費,便把行李押在旅店了。”

“行李押在旅店?”

“是啊……”

“真笨。”

“……要不,出不來的。”

“你欠旅店多少錢?”

“兩百六啊。”

“這么多……你住那么豪華干嗎?”我抱怨道,“我住的馬閣莊,算上水電費,一個月才七百塊錢。你三個晚上就超過我一個月的房費了……”

我打住不說了,我看到她臉上滾下兩行淚,在蒼黃的路燈下,那兩行淚晶瑩透亮,我覺得,她的淚比街燈的亮度還要亮,比我想象的悲傷還要悲傷。我知道抱怨不是辦法。我想了想,再次望望天空,說:“你可以讓家里人給你寄錢……也可以請朋友幫幫忙啊,給你的手機微信轉些……哦,你手機丟了。”

那淚流得更洶涌了。

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我的主意說不定她早就想到了。我自己不也是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了嗎?還有什么資格去指導別人?

有人從我們面前走過去了,是兩個穿裙裝的女孩,她們并沒有交流,互相挨得很近,疾行著,裙子歡快地打在高幫的皮靴上,和敲擊磚地的嗒嗒聲形成呼應,空氣中飄散著濃烈的香水味。又有人從我們身前走過,兩男兩女,男的收腰縮脖,女的挺胸收腹,手上都拿著點燃的香煙。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夜色里流動的氣味也開始泛濫。我知道,晚上九點以后,三里屯一帶的酒吧正是人多的時候,如果小壞還在酒吧一條街的某個酒吧里喝酒,她也應該出動了。

6

酒吧有特殊的“招牌”,總是讓人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來。可要辨認一個叫小壞的女孩就難了。那些外表冰冷的建筑物里,充滿了灼熱、騷動與不安,啤酒味、紅酒味還有各種洋酒味互相交織,和屁臭味、口臭味、腳臭味、腋臭味、體臭味再次交融,在密封的房間里滾動、循環。吉他響起來了,那些長頭發的駐吧歌手和光頭的轉場歌手會不停地獻上搖滾、民謠和流行歌曲,也有他們自創的口水歌。喝酒的人更是無奇不有,男女比例差不多,有時候女性似乎更多一些。有人喝醉了,有人繼續一杯接一杯地喝,有人在大聲地喧嘩,為歌手叫好,也有人送上點歌的小費……這些,都是我從電影上看來的。

我和馬英在一家家酒吧的門口踟躕,徘徊,猶疑不定,心猿意馬,鬼鬼祟祟。但我們很快又抖擻精神,轉場到另一家酒吧的門口。我不敢進去,我不知道酒吧的消費形式。就算知道了,口袋里幾十塊錢也不能去泡吧啊。可不進去怎么能找到小壞呢?馬英比我更緊張,她只要看到是女的,不管進去的,還是出來的,都要拽一下我的衣袖,提示我看看,是不是我們要找的小壞。她們都不是小壞。小壞我認得,就是剝了皮我都認得,不要說她的長相,她走路的形態,一舉手,一投足,都逃不出我的眼光。這樣蹉跎著,半個小時就過去了。我有點著急。馬英比我更躁動不安。她幾乎看到女的就要強迫人家是小壞似的。在幸福村中街的旅行人酒吧門口,一個穿制服的保安模樣的小哥盯住了我們。他正好也是我們的目標。我決定去跟他打聽一下小壞。他的制服給了我們勇氣。我和馬英一起向他走過去了。他也迎著我們走來了。

“進來喝一杯啊,老罌的專場,沒有最低消費。”門衛小哥先跟我們開口了,操一口純正的北京胡同方言。

喝一杯?有戲!有可能這家有酒托。但我突然緊張,不知如何問話了。

“小壞!我們找小壞!”馬英搶在我前面說。

“誰?”保安友好地問,“找誰?”

“吳小環……”我說,“她叫吳小環,外號小壞……小壞是她的外號。”

“小壞?小壞小壞……今天沒來這地兒。”

“那她什么時候來的?”我一下子看到了希望——他說今天沒來,那說明過去來過。

“根本就沒聽說過這個人啊,大哥!”門衛小哥變臉也太快了,口氣立即不耐煩起來,“我們這是酒吧!”

“知道是酒吧……小壞就在酒吧里喝酒……”馬英突然不說了,盯住從我們身邊走過的三個人,兩男一女。馬英緊張地拉住我衣袖:“看!”

馬英主要是讓我看那個女的。那個女的,穿收腰、寬擺的黑色大衣,兩只腳一直像踩空了一樣,屁股扭動的幅度很大,確實像小壞。馬英怎么會有這樣的識別能力呢?但還沒容我細看,他們就推門進去了。女的先進的,最后一個大胖個子、胳腮胡子的男人,還回頭看了我們一眼。他這一看,讓我覺得此女是小壞的可能性更大了——明擺著是防范我嘛。

馬英扯扯我的衣袖,仰臉看著我,眼里閃著急切的光澤,嘴里接連呼出的熱氣噴到我的臉上。我仰頭看看天,試圖回憶小壞的模樣。奇怪的是,平時經常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和夢里的小壞,此時突然面目模糊起來。

馬英又抖抖我的衣袖。

由于實在不能確定她就是小壞,我們還是離開了。

揪緊我衣袖的馬英被我帶了個趔趄——她是多么的不甘啊。

7

馬英的情緒明顯是越來越失望了。她幾次問我,能找到小壞嗎?

幸福村中街很短,我們又從兩邊的幾家酒吧門前過了一遍,依然毫無收獲。又到了旅行人酒吧門口時,馬英似乎認定小壞在這里的可能性最大——也許是因為門衛小哥先前的那番話,或是她看到的那個走路喜歡甩屁股的女人像極了小壞,總之,她又扯扯我的衣袖。今天傍晚到現在,我的左右兩條胳膊上的衣袖,被馬英扯、拽、抖不知有多少次了,她的每一次扯拽,都是她心情的體現。有時是急躁,有時是提醒,有時是下意識的。門衛小哥又看到我們了,這回他沒有跟我們打招呼。馬英繼續扯我胳膊,小聲說:“這人剛才說了,沒有最低消費……進去看看嘛。”

能這樣操作嗎?我不知道。沒有最低消費,也要有消費才好吧?

門衛小哥看到馬英拉扯我的動作了,加上我們的猶豫,這才調侃說:“請妹妹喝一杯嘛,做大哥也這么小氣!進去了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啊。”

馬英拉著我走到門衛小哥面前,說:“進去看看可以嗎?喜歡了再消費。”

“可以可以,請進請進!”門衛小哥還替我們開了門。

門是兩道,過了小小的門廳,還有一道厚厚的隔簾。我們掀開門簾,進去了。

這么多人!我震驚了。看門外,還有些寥落、冷清,沒想到人這么多,我們身邊是一排延綿而去的高高的小方桌。我感覺馬英更緊地抓住了我的衣袖,還往我身上貼了貼。她一定也被這么多人嚇著了。

酒吧的空間不大,也不小,還分高層和低層。果然混雜著濃烈的氣味——煙味和酒味的混合體。大大小小的桌子周圍都坐了人,有兩人對坐的,有一人獨坐的,有四人圍坐的。桌子上都擺著酒水,有紅酒杯,也有啤酒瓶。有一個小型的樂池,一個女孩子正在唱歌,自彈自唱。她就是開專場的老罌?旁邊還有一個男的彈著電吉他伴奏,不斷地撅著屁股。沒有人跟我們打招呼,兩個穿黑色馬夾的小哥忙著上酒。我看到高臺中間是幾張長方形的大長桌,四周相圍的是小一號的長方桌,我們看到的那個搖屁股女孩和兩個男人,就在靠窗的一個桌子上。那個剛才從我們身邊走過的上酒小哥,正從托盤里往下拿啤酒,共有六瓶,拿一瓶開一瓶,很麻利。我看到那個女的(背對著我們)拿起啤酒就喝,啤酒瓶里的液體在幾秒之內,下去了一半。她的動作真是像極了小壞。馬英也看到這一幕了,她抖一下我的衣袖,身體甚至有牽引我走過去的動作。她為什么認定這個女人就是小壞?我頓生疑竇,莫非這就是女人的直覺?而我竟然鬼使神差也覺得她就是小壞了。不管怎么說,既然來了,還是要去辨認一下的,萬一認錯了,悄然退出不就行啦。

我穿過酒吧窄窄的通道,急步上了三級臺階,走上了高臺。不知是為了給自己壯膽,還是怕落下了馬英,我是拉著馬英的手,來到搖屁股女人的身后的。

“小壞……”我輕輕叫一聲。

搖屁股女人正準備跟對面的胖子碰杯,聽到聲音,抬頭,側臉,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問:“喊誰?”

不好,還是認錯了,她不是小壞。

我還沒來得及道歉,馬英從我身后閃了出來,厲聲說:“喊誰?你啊!欠人家錢還裝蒜?還錢!”

搖屁股女人猛地站起來,怒睜雙目:“你誰呀?誰他媽欠你錢?”

“啊啊啊……認錯人了……”我拉著馬英就走。

大胖個子一個前撲,試圖抓住我。

我走得快,他抓了個空。

“回來!不道歉就想走?!”搖屁股女人的聲音都變腔了。

我拉著馬英快速跑了出來,途中差點撞翻了送酒的小哥。

沒想到大胖個子和另一個男的緊跟著追到了街上。大胖個子一把揪住了我,把我往他面前一拉,我像撞到了一堵墻上,骨頭有強烈的震裂感,撞得我全身都疼了。我拼命掙脫著卻又被他拎到面前,面部立馬挨了一拳,又是一拳。我便不再掙扎了,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接連的兩拳,都像鐵榔頭一樣,一拳命中了我的嘴,一拳命中了我的眼,都是精準打擊。我感到有東西硌嘴,那是牙齒斷了,口腔里迅速淤滿了血,眼眶也隨即冒出了火焰。然后我就被扔了出去,屁股重重地跌到了路牙石上。

馬英一下子撲到我身上,不知是要護我還是要拉我。我嘴一張,一口血噴了出來,還摻雜著一顆牙齒,她的下巴上和衣服上,都沾染了血沫。

馬英肯定被我吐出的血和臉上的傷嚇壞了,顧不得擦拭下巴上和前胸的血跡,突然尖叫一聲(沒聽清她叫什么),撲向了大胖個子,一把抱住了大胖個子的腿,嘴里還在不停地尖嘯。她的聲音變腔變調了,完全不是正常人說的話了。她說什么,叫什么,我聽不清,估計也沒有人能聽出來。

大胖個子顯然沒見過如此拼命的女孩,他試圖抽回腿,擺脫瘦小的馬英。馬英就像一條螞蟥,吸附在他的腿上。馬英被他拖拽了好幾步,還是緊緊地黏在他腿上。他抬起腿要甩脫她。他用力甩一下,又甩一下,一連甩了好幾下。她就像風葉片一樣,繞著他轉了一圈,又轉一圈,一連轉了好幾圈。與此同時,她也像風葉片一樣,吱吱呀呀地尖嘯著。

大胖個子被嚇著了,停止了甩動,風葉片也停止了旋轉,可尖嘯聲還在繼續。

緊跟著大胖個子追出來的搖屁股女人也被嚇著了,她花容失色地大叫道:“干什么?訛人啊?保安保安……”

門衛小哥俯下身體,正在察看我的傷情,他聽到搖屁股女人的叫喚后,說:“大哥你放開人家,快送這位傷者去醫院吧,這傷得不輕啊,瞧這臉上,都成炸醬了……要死人的。這兒離派出所很近,別把他們招惹過來,弄到局子里就不好辦了。”

“去收拾東西。”大胖個子跟搖屁股女人說著,從屁股兜里掏出一沓鈔票,往門衛小哥手里一塞,“你給老子處理好……把這個賤貨拉開!”

門衛小哥把錢在馬英面前亮一下,說:“快送你男朋友去醫院……”

可能是看到了錢,也可能真心撐不住了,馬英松開了手。

馬英搶過門衛小哥手里的錢,爬到我身邊,把我的腦袋抱在她的腿上。

看到錢,我腦子清醒了一些。

我們眼看著大胖個子一伙人消失在路燈的暗影深處。遠處還傳來搖屁股女人喋喋不休的嘮叨聲:“晦氣……晦氣……”

我知道附近有家醫院,好像就叫三里屯醫院。我多次從這家醫院門口經過。

馬英挽著我的胳膊,半扶半擁著我走在三里屯的夜色中。風似乎更強勁了些,樹上最后殘留的樹葉落在地上,在干凈的馬路上翻滾,不時被我們踩在腳下,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像輕輕的呻吟。馬英把她的圍巾給我圍上了,包住了我的大半個臉。我的半邊嘴和腮幫特別疼,缺了一顆牙的地方感覺空蕩蕩的,左眼的眼眶都青了,眼泡像核桃一樣。

從幸福村中街到三里屯醫院,只有一步之遙,我們很快就到了醫院,在急診室里,值班的醫生查看了下,讓我張張嘴,搖搖頭,點點頭,說說話,我照著做了。醫生說有可能骨折了,也有可能沒骨折,要拍片才能知道。我心里有數,雖然疼,但并沒有骨折,便不同意拍片。醫生也沒有開藥,說休息幾天就好了,也可以買點跌打損傷片吃。

從急診室來到門診大廳時,馬英不再挽著我的胳膊,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這是她從下午到現在,唯一露出的笑。我們在溫暖的大廳里坐下。對面墻上的電視大屏幕正在播放一場足球賽,沒有聲音,只有零落的幾個人在觀看。離電視機不遠的地方有個充電的設備。我拿出手機。馬英搶過手機,跑過去,插好了電,又跑回來。我發現她跑動時,腿有點瘸,肯定是被大胖個子摔的。她坐在我身邊,掏出錢,小聲說:“剛才掛號時我數了數,兩千塊呢。”

“你拿著吧。”我說。

“不,分你一半。”

“你也傷了……”

“我沒事。”

“交了旅店的費用,你還要買個手機……一時找不到工作,也要花錢……你拿著吧。”我不是虛情假意,我真是覺得她更需要錢。

“我們這算……碰瓷嗎?”

“算吧。”說完,我樂了。我不敢大笑,臉上還疼。

她也樂了,嘻嘻地調侃說:“我想買你的書。”

“好啊!簽名本貴的,原價!”

“兩本都要了!”

我從包里取出兩本《風色》,又拿出筆,分別簽上了“送馬英”的字樣,又落了我的名字,寫上日期,送給了她。

“把你的手機號也寫上,等我找到工作了,把錢還給你。”她給我一張一百的鈔票,詭秘地一笑,“這是書款!”

“好!”我接過了書款,又在書的背面寫上了我的手機號。

“我要走了,回賓館去了……你怎么回啊?”她抱著書,聲音又低了下來。

我知道,早就沒有公交車了。我看一眼墻上的鐘,還不到十一點,這個點還有地鐵。乘地鐵十號線轉六號線到常營,離馬閣莊也就幾里路。時間不能耽誤了,我得趕快回了。

我在常營到馬閣莊的路上,把包里的紅柿子吃了。紅柿子太澀了,根本沒有熟透。但我還是吃了它,我太餓了。

8

一個月后,離2020年元旦還有三天,我準備離開我待了十六年的北京,登上開往湖南的綠皮火車。我的錢花光了,也沒有找到工作,我必須要回家。也只有回家這一條路了。

臨行的前一天下午,我又來到三里屯太古里一帶,我在那里走走看看,踟躊徘徊,我到了屁歐書店。屁歐書店還是那樣,漂亮,整潔,充滿書香氣息,但顧客寥寥無幾。我來到二樓,走到西半區,看到那個高大的玻璃窗戶里透進一抹斜陽,有個漂亮的長發女孩坐在那里看書。她不是馬英。馬英也曾坐在那里看書,她看的是一本童書。而這個女孩在看一本名人傳記。書架上和長案上,還在經銷馬農的書,那是我經手印制的《風色》,我數了數,賣出去了兩本。我不知道這個銷售速度怎么樣。長案上的那一本,已經被翻舊了。我也拿起來翻了翻,看了看作者簡介。簡介告訴我,這個叫馬農的80后作家已經火起來了,也許還會更火。但這個馬農卻跟我毫無關系。

我從書店出來,慢慢轉悠到幸福村中街。

那些酒吧還在。旅行人也正常營業。我在馬路牙子上站了站,看了看手機。我的手機一直拿在手上,我怕有人打我手機而我沒有聽見。但我的手機一直不肯響。一個月了,那個叫馬英的女孩沒有給我打來電話,也沒有發來任何消息。自從那天深夜在醫院分手,我就在等她的電話。她有我的電話,號碼就寫在《風色》的背面。她一直沒有打,也沒有短信,我的心,便也一直懸著。她為什么就不給我來一個電話呢?是怕還我的錢?我理了理脖子里的圍巾,那是一條魚肚白色的普通圍巾,上面沾染了一點點血跡,今天是我第二次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圍巾的溫暖。幸福村中街上人來人往,我已經看了一會兒了,他們沒有一個是我認識的人。我想在這里經歷一場邂逅,看來是不可能了。

我低頭看了看路牙石。這是我摔過的地方。路牙石和地磚之間,有一條縫隙,縫隙里有一個東西,在陽光下閃著光澤。我蹲下來看看,是一顆斷了半截的牙齒。我把這顆斷牙摳出來,握在了手心里。它的根部,還留在我的牙齦肉里。如果我不說,誰能知道這是我的半截牙齒?這就是我的故事,再見了,三里屯,再見了,太古里,再見了,那個永遠不會再出現的女孩。

9

作為虛構的小說,到這里應該結束了。但真實的故事是這樣的——

我在三里屯太古里幸福村中街旅行人酒吧的陽光中抬起頭來,準備最后看一眼我的受傷之地,卻看到旅行人的招牌下,一個瘦弱的女孩正對我笑,橘黃色的陽光照在她臉上,也照亮了她的笑容——這不是馬英嗎?

“嗨……”我跟她舉起了手,抑制著心里的激動。

“嗨——”她回應一聲,向我走了兩步,又一個小墊步,跳到了我的面前。

“你怎么會在這里?”我十分納悶。

“等你呀!”

“等我?”

她臉上的笑漸漸地消失了,眼里汪著淚,就這么定定地看著我。她臉色比一個月前滋潤多了,也好看多了,細密的雀斑在紅暈消褪后,挺有幾分嫵媚和迷人。過了一會兒,她撩一下短發,說:“我在這兒工作了,不是喝酒的——根本就沒有這個工作——你什么都不懂。我是端盤子的服務員。”

哈,這樣啊,這轉折也太快了吧。我的激動,也慢慢地理性起來,畢竟一個月了,她沒給我打過電話,也沒給我任何消息。她還不知道,這一個月里,我是多么期望她能給我打一個電話啊。現在我明白了,她一個月一次電話都不打,而她就在三里屯的酒吧里上班,這說明我太不重要了,太不值得她在乎了。

她扭頭向酒吧的門看一眼。

我也看到,那個穿藍色大衣的門衛小哥不知什么時候又出現了。他沖我禮貌地一笑。

“去走走好嗎?一會兒我就忙了。”她說。

于是,我們沿著幸福村中街向東走去,我知道,前邊沒多遠,便是三里屯路。我們沒有走到三里屯路,而是在一個小十字街口右拐,這里有許多家品牌工廠店,不規則地散落在太古里南區的步行廣場上。我們都默不作聲。有幾次,我想告訴她,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北京了。但幾次話到嘴邊又沒有說。她也有幾次欲言又止。下午四點多鐘的陽光被各種建筑物割碎了,我們一會兒走在陰影里,一會兒又披上了一身金暉。

先打破沉默的還是她。

“怎么不問問我為什么在這家酒吧打工?”

我側臉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那天夜里,我們分手后,發生了很多事,”她頓了頓,面色陰郁了,“我想打個車回旅店,可那兒根本就沒有出租車……沒走多久,就上來幾個人圍住了我……沒錯,還是他們,他們一直守在醫院門口……還多找了兩個人……那個女人真兇,還扇了我一耳光。那些錢,又被大胖個子搶走了,還有你送給我的簽名書……”

啊,原來是這樣!

“我嚇死了……他們還威脅我……你又不在……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為了幫我,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你報警啦?”

“嗯!”她堅定地說,又一笑道,“是巡邏的警察發現了我。我蹲在地上哭……警察調看了錄像,又把我送回了旅店,還借給我路費錢,讓我回家。想來想去,我不能回,說好要還你錢的……我一定要找到你。我知道你會找我的,會到這兒來尋找的。我便央求這家酒吧的老板,我說我要在這里打工。老板配合警察辦案的時候,已經認識了我,嘻嘻,老板看到監控錄相時,被我嚇住了,說我這么小點的人兒,那么大的漢子都沒有甩得脫,有這么個膽量和精神,值這份工作。我就在這里上班了……今天我發工資了,要請你大吃一頓!你怎么才來呀?我在那家書店買了本《風色》,你還得給我補簽個名啊……明天,明天好嗎?明天我把書帶來……”

明天,明天我就要離開北京了。我神色黯然。

“怎么啦?不開心嗎?”她挽住我的胳膊,看了看我的臉色,又看看那條圍巾,“你圍這條圍巾也合適的……為什么不開心呀?哦,我曉得了……其實,也沒什么,我覺得《風色》就是你寫的……誰讓他也叫馬農啊,別為這事糾結啦,我不怪你的……”

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了她,我要回家了。我沒有找到工作,錢也花光了,只剩下了路費錢。

“明天?真是太好了,幸虧明天還沒到。退票!沒找到工作算什么,再找啊。沒有錢不怕的,我還欠你兩千塊呢,正好有錢了,還你!”

“不不不,你也沒拿到那錢……我也沒幫上你……”

“不行!我等你這么久……”她輕輕伏到我肩窩里。

我感動了,也摟了摟她。我看到了陽光里我們長長的身影。我移動了一下,讓兩個人的影子重疊成一個影子。

陳武,男,1963年生,曾在《花城》《作家》《鐘山》等雜志發表文學作品,多篇小說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選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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