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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新穎:陳夢家寫豫劇《紅日》

來源:澎湃新聞 | 張新穎  2019年11月20日08:36

陳夢家是寫出過清新詩句及考古學術文章的文化大家,但鮮為人知的是,還曾撰寫過一本豫劇劇本手稿《紅日》。“澎湃新聞.藝術評論”特刊發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張新穎對此的介紹與考證文章,他認為,這一劇本實證了陳夢家生命歷程中的一個“意外”、一段“插曲”。然而,他是在什么樣的處境和心情下完成寫作的?

陳夢家舊影

兩年前聽朋友說,陳夢家寫過一個豫劇劇本《紅日》,很是吃了一驚。不久前,上海朵云軒征得陳夢家的這份手稿,我得以先睹,驚訝落到面前的實物上,仍然不肯消散。因此寫這篇短文,試作介紹和梳理。

這個劇本是一九五九年寫的。前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中國科學院考古所歡送陳夢家等十四人下放河南農村勞動,趕赴洛陽東郊白馬寺鎮十里鋪村的植棉場。一九六〇年一月初返回北京。就是在這下放勞動期間,陳夢家編寫了豫劇劇本《紅日》。

為什么會寫這個劇本呢?是陳夢家主動要寫的?還是組織安排他寫的?這個原因不可考,但有一點可以明確:編寫這個劇本,領導是支持的。陳夢家仔細記錄了編寫的進程日期,并計算共用時“十八天半”,在給友人的信中更準確地說,“我是用了三十六個‘半工’寫成的”——“半工”的說法,表明是得到允許,用一半的勞動時間來做這件事。

用來改編的原著,當然是那一時期廣為流傳的作品。吳強的長篇小說《紅日》,一九五七年七月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第二年八月第八次印刷,已累積印數五十七萬九千冊;一九五八年十二月,人民文學出版社重版;一九五九年譯成英文;一九六二年拍成電影。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

陳夢家的劇本手稿,用鋼筆寫在橫格紙上,清晰,完整,由幾個部分組成:

一、豫劇《紅日》編寫提綱(3頁);

二、人物表(4頁);

三、目錄(1頁);

四、正文

第一場 漣水城外雄師含恨走(8頁);

第二場 虎頭崗上攻占辛勤練(17頁);

第三場 吐絲口鎮裝啞捉俘虜(13頁;后面還有一頁,劃掉了);

第四場 萊蕪城郊激戰獲全勝(17頁);

第五場 沂蒙山里傷員赴前線(17頁);

第六場 沙河渡口楊軍救軍長(19頁);

第七場 孟良崮上紅旗迎日飄(19頁);

正文結束頁(第七場末頁),寫有“1959/6/29 寫畢”,“1959/7/11 修改抄完。共用了18天1/2。大熱 十里鋪中”。

五、還有兩張紙:一張寫有“紅日初稿”,此頁用畫“正”的方式記錄工作時日,分列三個時段:“看 5/26—6/5 9日;編 6/6—6/28 19日;抄 6/29/—7/10 9日”;另一張,寫“每頁 22行X15字=330字”。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正文結束頁

原著篇幅很長,人物眾多,是所謂“史詩”式寫法;陳夢家在改編的時候,基本刪除了寫高級軍事首長的地方,而著重表現連班普通戰士在戰爭中的鍛煉和成長,附帶也描寫軍隊與老百姓的關系。《豫劇<紅日>編寫提綱》中說:“這是一個現代的豫劇,道白采用原書的現代語的對話。在唱詞方面,除以梆子為主外,我們以為可以穿插一些洛陽曲子,使音樂豐富多樣。原著中的歌子,也照樣的保存下來。只要我們調制得合宜,是可以融合無間的。”

改編這個劇本是為了“農村中的業余劇團”演出用的,所以《提綱》中特意說明:“農村劇團在農村巡回演出,雖是現代劇,似乎在布景和道具方面,應該力求儉省。我們既是以豫劇形式演出的,因此可以多多利用舊有的形式,使布景簡化而以唱詞唱出場面的情況。”

劇本寫成后是否演出過,不得而知,大概是沒有。但在改編時,陳夢家是處處想著它是“可用”的,《提綱》最后甚至設想,這個“初次試編的”劇本,“稍加修改以后,也可以作為話劇演出。”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提綱部分)

提起陳夢家,我們自然會想到他早年是新月詩人,之后成為古文字學家和考古學家,還會想到他搜集流散在歐美的商周青銅器資料,不大會想到他和豫劇有什么關系,絕不會想到他有一天竟然寫了個豫劇劇本。

陳夢家詩集

雖然突兀,多少也算有跡可循。趙蘿蕤《憶夢家》里說,“他喜歡看戲(各種形式的),喜歡寫這方面的評論文章和泛論文藝的小文”(《新文學史料》一九七九年第三期)。一九五六年夏天,《人民日報》副刊編輯姜德明在蕭乾陪同下訪陳夢家,陳夢家談起近年來迷上了地方戲,特別是河南豫劇,姜德明即請他寫點看戲隨筆(姜德明:《詩人陳夢家》,《尋書偶存》,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一年)。

陳夢家與妻子趙蘿蕤在住宅的合影。背景書法為陳夢家所藏米芾書法

陳夢家的看戲隨筆,談豫劇的有好幾篇:

《論老根與開花》,是看了洛陽豫劇團兩出老戲《穆桂英掛帥》和《姐妹告狀》后有感而發,借演員之口,提問:“老根都刨了,怎么能放花?”(《夢甲室存文》,陳子善編,中華書局,二〇〇六年,188-190頁)

《關于電影<花木蘭>》,贊嘆常香玉天賦的歌喉、爐火純青的藝術,贊成將好的地方戲多拍成記錄電影;(同上,191-193頁)

《看豫劇“樊戲”》,介紹他到西安特地拜訪的“樊戲”劇團,文章開頭說:“幾年前在北京吉祥戲院看曲周蕭、素卿演《三拂袖》,覺得好聽好看而情節有趣,從此看上了河南梆子。”最后建議:“我一向以為,作為全中國、作為華北官話區域中心的北京,應該有一個豫劇院。”(同上,196-197頁)

——即便如此,陳夢家也不會想到,兩三年之后,他會自己動手,編寫一個豫劇劇本吧。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中的人物表

這個劇本手稿,是怎么保存下來的?朵云軒征來的手稿,附有一封陳夢家的信:

國華兄:

十月間濟南來信,早已收到,一恍又是一個月了。茲檢出紅日豫劇原稿,可笑之作,舉以奉贈,作為紀念。其中是否有可采用之處,很難說。我是用了三十六個“半工”寫成的,盛暑中揮汗作此游戲,亦人生一樂事也。匆匆即祝

撰安

陳夢家 一九六一、十一、七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中附的一封陳夢家的信

原來陳夢家把劇本手稿送人了。受贈者王國華,是王獻唐的第三個兒子。這樣一看,就清楚了。

王獻唐一九六〇年去世后,王國華將若干遺稿寄給陳夢家,請求幫助整理。陳夢家建議以四篇性質相近的文章,匯為一書,即《山東古國考》,并于一九六四年寫此書“后記”,其中敘及與王獻唐的交往:“一九四〇年前后,以齊魯古陶文的探討,始與先生訂文字交。解放后在濟南相見,隨后在北京又數數傾談,服其淹博通達。先生常以長條粗黃紙作信箋,討論學問,剖析細微,見解新穎,而墨書清麗,文詞莊諧并出,如其為人。”(《山東古國考》,齊魯書社,一九八三年,279頁)一九六三年陳夢家為《尚書通論》重版作“重版自敘”,特意提及:“一九六〇年歸自洛陽十里鋪,故友王獻唐先生山東來說,殷殷以此書的修訂相囑,而我亦深感初版頗多疏略之處,欲謀修改,稍事彌補。”(《尚書通論》,中華書局,二〇〇五年,2頁)

陳夢家以“可笑之作”,奉贈故友哲嗣,“作為紀念”;王獻唐后人珍視這份手稿,小心保藏于青島家中,歷經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動蕩不已而未毀未失,完好如初。

王獻唐手跡

這份豫劇劇本手稿的存在,實證了陳夢家生命歷程中的一個“意外”、一段“插曲”,他說是“盛暑中揮汗作此游戲,亦人生一樂事也”,語調似乎輕松,恐怕也未嘗沒有自嘲之意。想他是在什么樣的處境和心情下“作此游戲”,卻很難輕松起來。

陳夢家豫劇劇本《紅日》手稿

遠的不說,就從“文字改革”說起。一九五七年,陳夢家連續在報紙上發表《略論文字學》、《慎重一點“改革”漢字》、《關于漢字的前途》,直言對“文字改革”和漢字簡化的意見。逆勢而持異議,會引起什么樣的反應呢?遠在重慶的吳宓,收到友人寄來的《文匯報》五月十七日刊有《慎重一點“改革”漢字》的剪報,五月二十日日記中記:“宓讀此剪報,始知宓一向太過慎重,太為畏怯,愧對自己生平之志事矣。即致唐蘭、陳夢家一函,述感佩之意。”八月十六日,又記:“北京有陳夢家,以反對文字改革為其罪。按宓于五月二十日致唐蘭、陳夢家一函,似因漿糊潮濕,郵票脫落,該函竟以‘欠資無人收領’退回,宓幸免牽連矣。然宓自愧不如陳夢家之因文字改革而得罪也。”(《吳宓日記續編》,北京:三聯書店,二〇〇六年,第三冊,88-89頁,152-153頁)

王國華父親王獻堂舊影

陳夢家沒有接收到來自舊日同事的“感佩之意”,卻必須接受接連不斷的批判。一九五九年陳夢家在洛陽種棉花,六、七月“半工”改編《紅日》前后,還為另一件事發愁。考慮趙蘿蕤的狀況,他致信夏鼐,請求幫助調動妻子到文學所;文學所同意向北大借用,北大西語系堅決拒絕。這期間陳夢家和夏鼐多有書信往返,事情最終未成。

1936年,趙蘿蕤與陳夢家結婚,住在朗潤園一棟中式平房里,客廳里放著她的“斯坦威”鋼琴。

十一月二十五日,陳夢家給趙蘿蕤寫信,說自己在在農村公社中的情況。后來他倒是平安回到了北京,但此后的日子,卻難得平安,最后以自縊的方式結束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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