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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19年第6期|沈念:天總會亮

來源:《芙蓉》2019年第6期  | 沈念  2019年11月20日08:30

石喊坪的春天是跟著瓞綿陰雨來的。雨停日出,野花全開了,空氣中蠕動著一團黏稠的氣息。風用力拍打也拆不開它的來歷。我沿著田埂走過去,抓起一大把剛開的花,藍色的插在黃煥勝家田口,粉色的分給黃順發家,最后剩幾朵顏色混搭的留給我爹黃定要。但還沒走到家門口,我順手一揚把它們扔到水渠里,流到不知道的遠方。

水渠是新修的,水花花地流著。我很心疼,好像這些水都是我家的。以前渠沒修到家戶門口,水壓根到不了山坡四周的田地,黃定要只會唉聲嘆氣,碾不出半個屁響。我們時常坐在臺階上,驚慌地聽著鄰居黃煥勝罵娘操蛋。他的山田要水,他的果林要水,他養的羊要喝水,只有一個辦法,去挑。挑水的路又遠又窄,潑潑灑灑,兩桶水挑回來并作一桶用,于是他整天罵罵咧咧,摔門打椅子,罵水勢利眼,罵村干部全死絕。

我倒扣著手,放慢腳步,悠閑地往家走。有段時間,村里的大人小孩喊我“光躍縫紉機”,后來覺得太長,就喊成了“黃紉機”。他們是看我走路的模樣像女人踩縫紉機的動作,腿一伸一屈,身體一俯一仰。我路過鎮上窗簾店看到過一個中年女子把踏板踩得飛快,縫紉機發出嗒嗒的呼嘯聲。我在路上疾步,風吹過來,身體會生出輕飄飄的感覺——仿佛也成了一臺踩得飛快轉動的縫紉機。

黃定要遠遠地看到我,努力想把背抻直了跟我招手,又無可奈何地彎下去了。他彎腰駝背好多年了,小時候我以為他是想假扮成牛馬逗我開心。后來發現他不是裝的,就很嚴肅地問:“誰把你壓彎成了這個樣子?”他不回答。

我說:“是我嗎?”

他連連搖頭,然后用憐愛的目光看著我那條瘸短的腿。

“你小時候活蹦亂跳的,黃定要看你的樣子,那張皴過的樹皮臉笑起來像朵快凋謝的大葵花。”我從黃煥勝養的羊群中穿過的時候,他沖我邊說邊笑。他的笑總讓我沒來由地打冷戰,像是藏著一把寒冬臘月從水底拎出來的刀子。羊群咩咩叫喚著向山坡下走,黃煥勝吆喝著走在最后。“你得了小兒麻痹癥,再看看你們家,黃定要前世蠻造業(造孽)啊!”他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羊聽的,我卻覺得這刺耳的聲音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回到屋里,我問黃定要:“人家說你蠻造業?”

其實我是想讓他告訴我造業是什么東西。他剜了我一眼,過去他可從沒拿這樣的眼神看過我,也沒生過我的氣。他一黃昏沒說話,平時我回來后喜歡問這問那的他突然啞巴了。沒有了聲音,屋里的黑就更像一塊冰了,又冷又硬。我猜,黃定要是真的傷心了。

晚上我睡在床上,房間里回潮,墻壁像剛傷心地大哭過,聽得到眼淚滴落的聲音。黃定要也沒睡,床上翻來覆去,喉嚨里像卡著一口痰,哧哧哼哼,要吐不吐,真是討人煩。他性格就這樣,一輩子忍氣吞聲。

路過石喊坪的算命瞎子說,黃定要會得三個崽女,但只有兩個的命。瞎子說完扭身就走了,沒人在意,黃定要也走了,心里卻裝了塊石頭。

我是他的滿崽,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哥哥在我記事之前死了。有關他的事都是聽旁人七嘴八舌拼湊出來的。黃定要聽不得我打聽哥哥的事,只要提到那個名字,他就會像個孩子般的傷心哭泣。

“他這個大崽是個智障,從小看人眼珠就沒轉動過,筆直的目光,像槍膛里射出的子彈。”這是村秘書黃順發說的。

“他是夏天失足掉到半口塘淹死的。村里的半口塘水面不小,也蠻深的,每年都要吃掉一兩個被父母丟在家里的孩子,或者上年紀的老人。”這是黃煥勝說的。但他在里面游水撈魚,沒半拉子事。我就斷定半口塘是個只會欺負老人孩子的軟角色,碰到兇狠的人毫毛都不敢動,還要奉獻出喂養的魚蝦龜鱉。

哥哥死的時候我太小,不然這些年有他站在身旁保護我,別的孩子也不敢背后扔我泥磚塊。他們起哄地喊著:“黃紉機,跛腳子,瘸里拐里跌跤子。”

我怒氣暴躁的外表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孱弱,他們跑過來,明目張膽地搶走我手中的東西,有時是幾顆光滑漂亮的鵝卵石,有時是剛摘的幾枝映山紅。轉眼,他們就會把它們丟進半口塘,鵝卵石在水面上飆出幾朵水花,就咕咚沉下水底了。他們說我哥哥也是這樣咕咚沉下去的,只是比石頭多冒了幾個圓圓的氣泡。有天夜里,黃定要站在哥哥的遺像前自言自語:瞎子這張烏鴉嘴呀,他是不來了,再來我要扇他幾耳巴子啊。我這么拼命下田,要不是你走得早,將來是要給你娶個婆娘回屋里的。他說得這么動情,我聽了卻又想笑又想哭。

哥哥死了,人們記起瞎子的話應驗了,就去找他給個說法。平時唾沫星子四濺的瞎子詭秘不語,人們失望離開,但是再也不背后叨咕他凈講瞎話了。

這世上姐姐和我還活著,她比我大四歲,但幾乎不出家門。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外面多好呀,想去哪就去哪,哪里好玩就去哪里,可她偏偏要躲在黑漆漆的家里。遇到外人來訪,姐姐也是四處躲閃,她能一動不動待在你眼皮底下發現不了的黑暗角落,也并不是她長得有多丑,而是因為她天生就像我恩媽。

“造噠活業,大崽死了,妹崽是個精神病,家族遺傳。滿崽哩,突然得了小兒麻痹癥。”黃煥勝又在人面前嚼舌頭。我很討厭這位鄰居,沒人把他當啞巴,他卻一天到晚嘰嘰喳喳,把全村人的話都講完了。那天,他不知什么緣故陪著一個鄉干部從我家門前走過,指了指我家半掩的門,假慈悲地嚼了幾句。我站在門后面,從門縫里看著他們大步流星地走過,那個鄉干部像是怕我們突然從屋里蹦出來把他劫了,走得太急,差點趔趄摔倒。奇噠怪,我家門前的路被我踩得平平整整的,鄉干部的趔趄逗得我撲哧笑了,誰知道我家的貓也慘兮兮地笑了一聲。鄉干部又被黑屋子里突如其來的聲音絆了一個趔趄。

我看到轉身就躥到屋檐上的貓,覺得它便是晝夜不出門的姐姐變的。她到了夜里就變成了一只貓,在村里轉悠,在屋頂追逐,發出幾聲恣肆的叫聲。為了逮到姐姐變貓的證據,好幾次我起夜屙尿,順便會推開她的房門,發現床上是空的。我想這下終于逮住了,就睜大眼睛,坐在門口,等著等著卻睡著了。姐姐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坐在我面前的,她又變回來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那眼神嚇得我魂魄都飛了。黃定要不認可我發現的這個秘密,說是我做的夢,姐姐從來沒有出過家門,更不會變成一只飛檐爬樹的貓。

姐姐安靜的樣子很美。常年躲在家里不見陽光,她的皮膚一天天變白,也變薄。有一天,她哇哇大叫,酣睡的貓也在驚嚇中醒來。黃定要一緊張,背就蜷縮得更厲害了,他走過去看一眼不打緊,就只聽到手忙腳亂翻箱倒柜的聲音,馬刺草丟哪里了?屋里只有姐姐的哭聲在回答。

姐姐不知在哪里碰到什么東西,胳膊上一道長長的傷口,像被刀劃開的一張紙,血沿著傷口往下淌。她只剩下哭,提著聲調哭,越使力血就越往外涌。黃定要終于找到馬刺草,在嘴里七嚼八咬,連著干澀的唾液敷住了血。哭聲也連同止住了。姐姐不說話,她當然也說不出是被什么劃的,難不成是家里的空氣劃破的。我過去也說過家里的空氣很鋒利,劃到臉上臉疼,碰到手臂手癢,但黃定要不信,不搭我這茬。

黃定要突然哀號一聲:“真咯碰噠鬼了!”

姐姐嗚哇叫喚的時候,恩媽坐在屋門口,像是耳朵聾了聽不到屋里發生的一切。她氣定神閑地掰著玉米棒,時間一秒一秒就這樣被她掰碎在那個破籮筐里。秋天村秘書黃順發陪著新來的扶貧工作隊長到我們家來的時候,她坐在門口連頭也沒抬。那位姓昌的隊長和聲細語地問家里的情況,黃定要齉聲齉氣,要聽清一句完整的話比殺頭豬都難,兩只手也不知是該筆直垂落還是十指絞弄一起,這個問題他一輩子也許都想不清楚。我替他急呀,心里火辣辣的,比老黃蜂蜇了我還辣。比我爹年長的黃秘書是村里的老人,家家戶戶一門清,順帶著把我們家的故事粗枝大葉地講了一遍。他說一句,我就在心里復述一句,他說完了,我把我們家的來歷也記住了。

我爺爺奶奶并不是我爹黃定要的親生父母。也從來沒人追問過黃定要的真實身世,包括他自己。這讓我很長一段時間很鄙視他,一個不是我奶奶親生的兒子成了我爹。

黃秘書說到我奶奶時,語氣里聽得到幾分敬意。她年輕時也是村里的干部,當過好多年的婦女主任,干得最風光的就是抓計劃生育,家里墻上幾張墨跡模糊的獎狀就是證明。她不僅兢兢業業攔截著別人家的超生,也把自己的生育給耽擱了。自己不生育讓她上門抓別人的計生時更硬氣,她以身說法,要響應黨的號召,不誤國事。有人說她不能生育,遭報應,她并不畏懼村民在背后戳脊梁骨,但受不了后來我爺爺借著酒瘋動拳腳,威風八面的婦女主任在家里的地位陡然下降,最后在村長的耳授下找到了一個解決辦法,就是他們去隔壁縣城抱養了一個棄兒。那個剛出生就被拋棄的孩子后來成了我爹。他其貌不揚,個子低矮,老實巴交,小學沒讀完就肄業歸家,到了三十歲也沒女人愿意嫁給他。奶奶年老后開始多病,治病費錢,又總不見好,黃定要孝順,只管埋頭干活,攢點錢就拿去送給了醫院。我奶奶去世前做的一件她引以為豪的事,就是給養子撿回了流浪到村里的一個女人。

那天奶奶移步屋坪,看到那個穿得邋遢,雙目無神的女人從面前走過。她們對了一下眼神,像是地下黨員對上了暗號。女人在村里轉悠了一天,沒有人聽到她說過一句話。據說村里當天有好幾個光棍打過她的主意,上前搭訕,女人一個字也不說。最后是日暮時分,我奶奶牽著她的手,大大方方帶回家,女人沖她喊了聲恩媽,后來就成了黃定要的婆娘。

過去扶貧隊來我們家了解情況的時候,黃秘書說什么,黃定要除了點頭什么也沒說。是啊,像我們這樣的家庭,有什么好說的呢?爺爺奶奶病死,哥哥溺水走了,沒有半口塘他也不會是個正常人,恩媽和姐姐都是精神病人,她們在這個家制造出巨大的沉默。黃定要操持這個家,不知道哪一天就腰背駝了,算命的早說過,這是他命中該有的。恩媽整天都是僵硬的表情,但突然會望向我笑,笑容送到我面前,像石頭里嘎嘣蹦出個奇怪的東西,真擔心落地打碎后會發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我每次出門的時候,都會躲開她的目光,不用看,我知道她又笑了。那笑靨如同一片樹葉飄落并沾在衣背上。我加快腳步,想把它抖落下來。抖落到我身后自動出現的那條河里,我愿意一走出家門,就與他們隔河相望,而不是被他們的目光死死地抓牢。

哥哥再沒在這個家出現過,恩媽有一次無來由地說看到了他,直撞撞地到半口塘尋他,她跳進塘里,在水里撲騰,被人救上來。她又趁人不注意跳下去,這次沒有人下去了,岸上的人望著她,咒罵她神經病。她大聲哭喊著哥哥的名字,身體漂浮在水面上,水淹不死她,她筋疲力盡,漂到岸邊,自己爬上來了。黃定要為此狠狠打了她一頓,他把房門關上,下手很重。我聽到柳枝條抽打在身上發出的噼噼聲,像打在我的臠心上,可她竟然不知道疼,沒有發出半聲叫喊。她的淚水也許在半口塘流光了。但第二天我看到她的眼睛紅腫,下嘴唇黑紫,咬出幾顆月牙狀的牙齒印。

黃秘書說到我的時候,黃定要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出生時的我是健全的,小時候的我活蹦亂跳,智力正常,五歲多那年感冒發燒、腹瀉出汗,后來昏迷抽搦、四肢震顫,幾經轉折到縣城,醫生說是小兒麻痹癥。命是保住了,但是大地從此在我腳下是起伏波動的,我再也不能讓黃定要臉上光彩了,不然他不至于把腰佝得越來越低。我想過,他是沒有勇氣去看別人幸災樂禍的表情。有一回,他看著我說:“光躍,我是你的爹。”

我撲哧笑了,也很認真地說:“我記得,我沒忘,我是黃定要的蠢包崽。”

黃定要叫我出來,不知是何用意,是想讓扶貧隊長看看本可引以為榮的兒子?我躲在里屋沒動,黃定要的嗓門突然變大,見我還沒動靜,就拽著我的手拖出來。鬼知道他突然用這么大的力,把我的手弄得生疼。

我認識到我們家來的這個人,他到村里來了不短的時間了。我們沒有說過話,但聽到大家稱他昌隊長,有時又叫昌處,是省里下來的,要在石喊坪待兩年,幫助石喊坪脫貧。我無所事事,不到村里別的地方轉的時候,就喜歡站在村部不遠處的小丘包上,看這個黑膚色的中年男人要做什么。他來的第二天,村部活動中心那棟房子晚上就有了燈,坪前一人多深的草被清除了,屋后的幾塊荒地翻了一遍,第三天,荒地又翻了一遍,再過兩天落了場小雨,他開始把一些蔬菜種子撒進了地里。他像是一個從外地來的農民,要在石喊坪扎根了。

村書記請他,黃秘書也來討好他。昌隊,就上我家吃飯吧,你嫂子做飯,我倆喝點酒說說話,你也省了這些瑣雜事。

昌隊長搖頭,先是說,吃一頓是一頓,哪能天天去吃。接著告訴人家,他就是農村出來的,自己種自己吃,蠻好不過了,再說有紀律有規定,你們和嫂子的心意就領了。

他把日常生活安頓好,就開始到貧困戶家里走訪。他前一天會拿著花名冊向黃秘書打聽哪一家住的方位,第二天出發前,我就準時到了村部路口,有的家戶住得偏,我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我們離得不遠不近。走訪出來,我又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并不拒絕我的引路,但我們從來沒有說過話。他很多時候皺著眉頭,村里這么多貧困后遺癥,來這里的扶貧干部都會不例外地皺眉。黃秘書說,鐵打的石喊坪,流水的扶貧干部,來了,看了,完了,走了,啥事也沒了。但眼前的這位昌隊長不同,我對他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他嚴肅的樣子都讓我感到是溫暖的。我們像是多年前就認識的老朋友,不需要問候,不需要擁抱,彼此遠遠地看一眼,一個被欺負被嫌棄的男孩的孤獨和挫敗就奇跡般地消失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我說了也沒人相信吧。

黃定要把我拉扯出來,站到了屋里光線明亮一點的地方,昌隊長認出了我,高興地說:“我們早就見過面了,你是我的向導呀,挑水找碼頭,想說謝謝終于找到地方了。”

我臉上有些發澀,第一次被人說謝謝,我也沒做什么呀。過去村里來了外面的干部,我想幫著引路,總是被黃秘書嫌棄地趕跑,讓我不要丟石喊坪的臉。我天晴下雨有事沒事在村里轉,哪條路哪一戶我都清清楚楚,我更沒做過壞事,怎么就會讓他覺得丟臉呢。

我和昌隊長就這樣認識了。他并沒有跟黃定要說過去那些干部常說的大道理,說什么有困難黨和政府會幫你,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夜再黑,天總會亮的。我要在石喊坪待兩年,慢慢給你想法子把生活過好一點。”與過去一樣,黃定要的身體沒來由地抖動,只是這次抖得更厲害。

我真是要看看他哪天想出什么法子來。黃定要沒有出門相送,過去上面的干部走了,他掏出口袋里干部塞的信封,信封里是錢,有時多有時少,每一個信封都被他皺巴巴地留下來了。他看到信封就會很沮喪地說,我們全家死光了,才叫脫貧。咒自己一家死的話都說出來了,不知道他心里是多絕望。過去我也為我們家害怕過,但那天昌隊長說了,天總會亮的,我就發現每個夜晚再黑再難挨,等來的還是白天,從此就不害怕黃定要的那種絕望了,好像睡一覺醒來,我們家就真的要改天換地變樣了。

往后我經常去找昌隊長,也不是找他有什么事。我就看看他,像是一天的固定生活,有時逢他外出開會不在,我就等著他傍晚回來,沒看到人,心里就像缺了個角,空著塊白。我看他住在村部二樓盡頭的小房子里,燈有時徹夜不熄,就知道他又在忙碌了。

村部有了燈,像一樣物件有了生命,重新活了過來。沒過多久,坪前屋后收拾干凈熨帖,來來往往的人也多了起來。有人來找他瞎扯淡,有人來反映村里的情況,也有人背后說村干部的壞話。我就站在那個隆起的小丘包上,那些難聽的話飄進我耳里,又被風吹著從另一只耳跑了,他拿著個小本本都記下來了。他抬頭看到我,就會解開緊鎖的眉頭,咧嘴笑著向我招手,我擺擺手,不過去,他就走過來,關心地問我幾句與衣食有關的話,塞我懷里一些吃的,有幾次還給了幾張紅票子,說:“過節了,交給黃定要改善生活。”

我知道他也經常這樣給人家錢,也是說改善生活同樣的話。我并不喜歡,更希望他趕快想出個與過去不同的法子來。

石喊坪山多地少,沒有幾口水塘,也沒有幾塊像模像樣的田。全村249戶762人,其中建檔立卡貧困戶105戶344人,人均耕地五分田,少得可憐。這些數字寫在村部門口的宣傳欄里,每天路過從頭到尾從尾到頭不知讀過多少遍,后來就住進我腦子里,哪怕是閉上眼睛,一蹦就出來了。

剛到村里那些天,村民見是省城來的扶貧工作隊,要搞精準扶貧,見面第一句話就說:“我去年養殖虧光了,雪上加霜,不扶我沒道理。”

另一個說:“我咬著牙七拼八湊蓋房,還沒錢裝修,有新家搬不進,先幫幫我落了安身之地。”

昌隊長呵呵一笑,說:“我可不是財神爺。”

村民哼哧樂了,嘲諷地說:“共產黨的干部就是為老百姓辦事的,省里來的領導,都該帶著法寶。”

“法寶是帶著有,也得看誰愿不愿意用,會不會用。”

“么子法寶先透個風?”“真有法寶不用的是豬。”村民來勁了,有的建檔立卡戶捏著手指打手勢,問到底帶了多少扶貧款。

昌隊長神秘地說:“先保密。”

黃秘書嘆氣:“唉,貧困都是等靠要的思想作怪,多少年,改不了。”

昌隊長早出晚歸走訪完這兩百多戶人家,我看到村里一天天熱鬧忙碌起來了,村部前坪白天晚上集中召開的會議也多了。有時是議論修路修水渠,在山上建個安全飲水的蓄水池,有時是號召大家改變觀念,利用山地資源發展果林經濟。會開到最后昌隊長都要說幾句,講一通為什么干怎么干,他一給石喊坪描繪未來,下面的村民聽了都手掌鼓得啪啪響。

有人扛著鋤頭上山了,荒山野徑上的草割刈一空,來了幾輛運貨卡車,村民把樹苗卸下車,在村部長桌上的登記表簽完字,然后興高采烈地把它們扛到了山坡上、果園里。昌隊長兌現承諾,果樹都是來自農業扶貧項目,免費提供,村民像撿了大便宜,開心得不得了。貨車空了,昌隊長發通知:“明天起農技員來現場上課,怎么栽,栽好了,明后年掛果,我幫你們吆喝,村里到時統一品牌賣出去。”

我家果樹送來的第二天早上,我又站在小丘包上等著,看昌隊長準備去哪家。他扛著把鋤頭,咧出熏黃的一口煙牙,說:“今天不用你帶路,我知道走。”

出了村部左拐上新修的水泥道,我就猜到了他要去誰家。他走得很快,我怎么也沒趕上去。他進了我家后山開辟的果園山地,黃定要才慢吞吞地剛出門。我張開嘴,心急火燎,卻喊不出聲音,我多想催促黃定要性急些,但他聽不見,依然慢吞吞的。唉,拿這樣的人有什么法子呢。

昌隊長是來幫我們家栽樹的。他負責挖坑,鋤落泥飛,是把農活好手。幾個村干部和縣鎮的農技員也過來幫忙,人多力量大,一天下來,百來棵夏橙栽得橫平豎直。黃定要可開心了,但那張難得一笑的臉,皮皺皺的還是像個打了霜的老橙柑。他掏出一盒壓衣兜沒拆封的蓋白沙,昌隊長擺手,掏出自己的煙分裝給了農技員。

也有人不開心,也許他是看不得別人開心,比如黃煥勝。夏橙栽完,他站在我家后山的圍欄外,吼著嗓門喊:“黃定要,你圍這籬笆,是成心不讓我的羊過路不?”

黃定要反應遲鈍,好像真是把羊回家的路堵了,沒了說話的理。

黃煥勝把手上的煙抽完,大拇指彈飛那個咬破的煙頭,說:“你趕緊把這籬笆拆了,我就當這事沒發生。”

費力巴哈圍起來的要拆掉,黃定要既左右為難,又非常惱火。我看著他,干著急,籬笆外還有條兩米寬的路,人羊過身不妨礙,又是昌隊長幫著種的果樹,叮囑的圍個籬笆,他居然硬氣不起來。人爭一口氣,黃定要不爭,看不下去的我冒起一股無名火,走到欺人不講理的黃煥勝面前,說:“昌隊長幫我們家圍的,要不你去找他問理。”

黃煥勝吃驚地望著我,黃定要更加吃驚地望著我。他們肯定沒想到一個平時講話不圓的蠢包崽能把一句話說得這么硬邦邦的。

黃煥勝被“昌隊長”給頂回去,心里窩著一口廢氣。過了兩天,黃定要回家,垂頭耷臉地踢翻了一把椅子,說:“果樹苗被吃得枝干葉凈,黃煥勝的羊死絕。”

我心想,昌隊長早有先見之明,栽完果樹苗就再三強調扎實打一圈籬笆防羊,黃定要也不是偷懶,而是膽小怕事,面子上掛不住,隔壁鄰舍的圍個籬笆,太顯眼了。再說,那個羊鉆進去的洞,明擺是人為破壞的。黃定要當然不敢登門討說法,只好忍氣吞聲認了這個栽。

“羊吃樹”發生的次日午后,我聽到我家后山有話語聲,爬上坡一看,是昌隊長帶著幾個人把被羊咬了枝葉的果苗拔出來,又栽下新果樹,還幫著把籬笆扎得緊緊密密的。他忙完就要走,走之前,拎過帶來的一個小手提袋說:“這里幾件我女兒沒穿過的新衣服,讓侄女把舊的換掉,穿件新衣精氣神清爽。人嘛,總是要朝前看向前走嘛。”黃定要愣在那里老半天,沒吭聲氣,手上還是攥著拆過封的那包煙,一根也沒遞出去。

那幾天村里的是非多,有膽大不怕事的村民攔截了黃煥勝家不聽話的羊,指名他上門道歉認領,還有人把捉到的羊全身涂抹了黑鍋灰,左右兩側用白石灰水寫上“黃八蛋”。這幾個字深究起來沒什么,石喊坪多數姓黃,要罵也是把全村的黃家都罵了。但黃煥勝看到回家的幾只黑羊和身上的罵名,臉就拉黑下來,拎桶水在羊圈里刷洗了大半夜,也挨著村里姓黃的人名罵了大半夜。

黃煥勝走南闖北,咽不下這口氣,盤算了一夜,天亮了,喝了兩杯早酒,就從家里出發了。村部前坪上的吵鬧聲越來越嘈雜,像歸巢的蜂群降落在耳旁。我估計他們差點要打起來了。如果像過去有人燒火沒人勸阻的話,那陣勢一定是要打一架才會收場的。

黃煥勝像只汽油桶把自己點燃了。他氣洶洶地沖進村部一樓大會議室,四處張望沒看到昌隊長,略顯失望,他是沖著昌隊長不會這么早出門才來的。屋里只有黃秘書坐在那里抄抄寫寫,他擼了擼袖子,緊了緊皮帶,聲洪音亮地說道:

“我今年10萬的收入,現在打水漂了,都是借的錢,拿命去還呀。”他左右看看,無人搭理,又提高了嗓門,“村部死絕噠,連只鳥影子都沒見。”

黃秘書抬頭睨視,繼續抄寫著,嘴里勸道:“少安毋躁,有情況反映情況,有困難反映困難,不要把村部當成自己家,這里耍威風,沒人看。”

“你說話不管用,我懶得跟你費口水,我要見昌隊長。”坪里幾個看客捂嘴哧哧地笑起來。

“黃煥勝你莫囂張,別給臉不要臉。”黃秘書火了。

這時昌隊長從屋后菜地轉進來,拍了拍沾泥的雙手,眼睛盯著黃煥勝,眉頭皺起向上翹。

“昌隊長是講理的干部,這個事怎么解決嘛,你們不來的話,他們絕對不會種什么果樹。”

瞅著昌隊長不吭聲,黃煥勝借著酒勁拉高了聲音:“你們來扶貧,把我扶倒了,不給個說法我就把我的羊都趕到村部來。”

“來一只殺一只。”黃秘書把筆朝桌上一甩,瞪著眼發怒了。

“你殺羊,我殺人。”

“大清早的說什么殺來殺去的,看哪個敢亂來!”昌隊長心知肚明黃煥勝的小九九,揮了揮手,要他別再浪費口舌了。

黃煥勝身為石喊坪的養羊大戶,過去大部分山頭都是荒山,他的羊群滿山跑隨地吃都沒人管。現在扶貧隊鼓勵村民開墾山地,扎籬圍欄種果樹,但只要有個小洞,羊就鉆進去啃了人家的果樹苗,村民找上門要黃煥勝賠償,他的羊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地散養了。

“我不是建議過你把羊集中起來圈養嗎?”

“圈養吃什么,不給它吃,怎么長得肥,長不肥,怎么賣出去。我的羊都是跟人簽了標準化養殖協議的,達不到標準你們要承擔責任。”黃煥勝說一通理由。他放養圖的就是省事,過去羊自己吃,現在要他滿山去割那么多羊吃的草料,這可是件苦差事。

昌隊長見他蠻不講理,也發怒了,說:“那山地是你一個人的嗎,人家種自己的地,誰的羊也不能到處跑。”

“羊自己要跑,我怎么看得住,我連自己都看不住。”

“不能因為你一個人養羊,耽誤了全村人的脫貧大事吧。”昌隊長態度強硬。黃煥勝又哪里不明白,眼下從上往下都在齊心協力抓扶貧脫貧,自知說不過理,不吭聲了。

昌隊長緩和了語氣:“你自己考慮清楚,真心解決問題我和你一起想法子,無理取鬧就找錯了地方。”

“我看你也沒真的法寶。”黃煥勝譏諷道,又重復此前那幾句損失賠償的糊涂話,出門往山上去了。

鬧事的黃煥勝是村里有名的暴脾氣。氣盛不順的時候,連老父親也敢打。他老父親住在祖屋,房子半邊快坍了也不愿搬走,村干部上門提醒,黃煥勝牛氣得很:“坍了就埋在里面好了。”

老父親被打,跑到村部告狀。黃秘書被推選出來,去批評教育黃煥勝。他理直氣壯:“這是我們的家事,我打人是有理由的。”

黃秘書呵斥:“打人什么理由都不對,何況是兒崽打老子。”

黃煥勝鼻孔哼哧一聲:“你問問,他打沒打過他老子?”

老父親低頭不語,突然抽泣起來。黃秘書后來搞清楚,老父親年輕時對黃煥勝的爺爺也是動手動腳,追著山坡趕著打,那個老老頭的手被打折了,沒接好,臨死前還是下垂的,再往上追溯,黃煥勝的爺爺也打過黃煥勝的曾爺爺。至于他們家族往上走是不是都是這樣的傳統,已無從考證。黃秘書真覺得自己多此一舉摻和了別人的家事,悻悻地走了。

黃煥勝沖躲在屋外的父親說:“告狀也不嫌丟人,回家了聽話點。”又朝黃秘書的背影丟下一句話,“一代打一代!”

黃秘書當笑話在酒桌上說,村里人很長時間看到黃煥勝,就哄笑著說,一代打一代!

有一天,黃煥勝在外打工的兒子回來,也就是這個短命鬼出車禍前最后一次回來,不知什么事父子倆爭吵起來,兒子抄著根家里的扁擔跟在后面追,黃煥勝大呼:“救命!兒子打老子,要出人命啦。”

他這么一路跑過去,繞過村部,黃秘書幾個在窗戶洞里伸頭望一眼,也不出來阻攔,后來思量著怕真出什么事,就跟著去追看,剛好目睹黃煥勝從橋上直接跳到水里,腳下踉蹌幾步,撲騰落水,嗆了幾口,然后驚魂未定地奔向河對岸。我站在橋頭,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卻不敢笑。我怕他報復,村里老人、女人和孩子,黃煥勝是說打就打的。黃秘書和幾個村干部,指指黃煥勝,又看看他兒子,嘆了口氣,這可真是現世報,一代打一代。然后,看熱鬧的人捂著嘴哧哧笑著走了。

黃煥勝常年穿一件藍白條紋襯衣,外面套一件上了年頭的黑西裝,洗得有些發白,且胳肢窩處太緊了。他喜歡把襯衣領口扣上,但那半顆領口扣子時不時從扣眼掉出來,露出脖頸處的一塊褐色胎記,上面長了兩根細長的毛。他是石喊坪少有的幾個見過世面的人中的一個,年輕時出外闖蕩,有過幾次被人茶余飯后當談資的發家史。第一次發家是電打魚,接著到城里開了家燒烤排檔,往后和姨夫合伙買了輛中巴跑客運。前面兩次是賺了錢又都揮霍了,先是買了輛嘉陵摩托在村里嘟嘟轉,隔了兩年買了輛二手捷達,酒后駕駛開到山溝里報廢了,人也斷了兩根肋骨,賺的錢對家庭建設的改善投入卻幾乎為零。

村里人說得最多的是他跑客運的那段歷史,那時黃煥勝闊氣,裝的煙是黃桿桿的芙蓉王,黃秘書在鼻孔下吹口琴般地嗅過煙身,將煙嘴在左手大拇指指甲上磕幾下,酸溜溜地說,狗日的黃煥勝你能呀,自己當司機,姨妹子售票。然后不說了,幾個在場的人就嘿嘿地笑。

后來的事情印證成真。每天早出晚歸,黃煥勝不知施展了什么魔法,與姨妹子好上了。起初他們撒謊說車拋錨了,有時在縣城車站,有時是半路上,有時在白天,有時是晚上,姨夫終于有一天把他們堵在了車站附近的旅店。黃煥勝的臉被打腫了,嘴角流血,姨妹子跪在丈夫面前磕頭求饒。最后的了斷是,黃煥勝投的錢打了水漂,車子股份無償轉給姨夫,姨夫另請司機跑別的線路,兩家再沒了往來。

黃煥勝灰頭土臉回了家,三起三落,他把自己看作一個落草的英雄。禍不單行,沒過多久家里又出了意外,兒子車禍被撞死了,媳婦也跑了,丟下兩個孫子給黃煥勝夫婦。他婆娘一天到晚抹眼淚,數落他在外面干壞事遭報應,要不就是在耳邊叨咕,不多掙點錢,讓孩子將來去鎮上縣里讀個好學校,難道還像我們老鬼咯樣在窮山里守一輩子啊。黃煥勝懊喪了幾天,又活過來了。是啊,兒子再不會追打他了,一代打一代終結了。他勇氣可嘉,沒過多久,靈機一動,托熟人貸款養了百多頭羊。

昌隊長主動登了黃煥勝家的門,他們在屋里嘰嘰咕咕,像是交換各自的秘密。沒過幾天,他家的羊被鎮上的車拖走了,又從外面拖回來一車果樹苗。村里人傳開了,黃煥勝把羊賣了,縣里一個養羊大戶全收去了,那人包了縣城南郊的一片沙洲,羊群放養隨便跑。這筆買賣當然是昌隊長聯系的,價格賣得理想,黃煥勝拿了存折回了家,關上門就開心了。夏橙,玫瑰香柑,雪梨,扶貧隊承諾說愿意開墾荒山種果樹的,樹苗免費,種多少送多少。白撿錢的生意黃煥勝是不會放過的,他之前大清早出門,披星戴月才回家,半個月把十來畝山地翻耕了一次,這一下就種上了1000多棵。昌隊長沒有食言,派人裝車送來果樹苗的時候,黃秘書心有不滿,辦交接磨磨蹭蹭,鼻孔里哼哼哧哧:“黃煥勝天生是個打算盤的好手。”

黃煥勝有個特點,想干活,再苦再累也不退縮,那個勤快麻利,村里沒幾個人能比。種果樹大半年下來,他就撲在果園里,施肥、剪枝、鋤草、松土,下雪后起床第一件事就去把樹冠上的積雪搖落。有一回黃秘書半夸獎半諷刺地說他種果樹這活干得漂亮。他說:“干活干活,干好才活得好呀。”

人糙理不糙,黃煥勝走南闖北也不是吃白飯的。村民有時恨他言語鋒利刺人,有時也佩服他干活的賣命勁。山上,田里,哪里都是汗水才換得來的收獲。這一年多來,他三天兩頭往山上跑,果林長勢最好,夏橙花開的時候,像剛下過一場鵝毛大雪,滿山坡的綠葉枝上白花朵朵,芬芳彌漫。農技員也專程看過幾次,表揚他能干,過夏入秋就會掛果。有天回到家,他得意揚揚地跟屋里的婆娘說:“農技員來看過了,等著金秋好收成吧。”

“那真得感謝扶貧隊,昌隊長是個好人,來這里忙得年節也回不去,對我們石喊坪是真心地好。”婆娘把飯菜端上桌,喚著兩個貪玩的孫子過來吃飯。

黃煥勝呷了口酒,說:“你個女人家懂什么,看他是遇到了誰。我那不過是耍了個計,早就想把羊賣掉種果樹了,這不都讓昌隊長出面弄好,羊賣了,果樹苗也沒花錢。”

婆娘說:“你就想著挖公家的墻腳,人家待我們誠心實意,你以后少寒磣點,丟臉。”

“人活著不都是在慢慢把身上的東西丟掉嗎?”黃煥勝嘆了一聲,說,“我聽說下個月昌隊長要走了,我還真是要去送送他,謝謝他,他又給我出了個主意,買個二手的農貨四輪跑運輸,每年跑跑送果的季節就有得賺了。”

“把家里幾只母雞給昌隊長帶回去吧,城里人哪吃得到這么正宗的土雞婆。”婆娘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說完就朝雞籠里剛歸家的一窩雞驕傲地看了看。

傍晚我從黃煥勝家門前走過,他們的談話傳到耳里,我心里一搐一抽的。昌隊長哪會去與黃煥勝計較,他心里明白得很,誰的花花腸子曲曲繞繞,誰的小算盤歪主意,都讓他當面或事后給撂明了。村部開會時他也經常說,辦法總比困難多,農村是最基層,脫貧攻堅不是喊口號,為人民服務也不是圖嘴巴子順溜,落實到行動上,關鍵是解決矛盾,勁往一處使。

他對黃秘書說:“黃煥勝勤快,勤快的人品性就差不到哪里去。”

他又說:“黃定要也勤快不懶,但他們家這個實際情況,一時半會也沒好方子藥到病除,因病致貧的弱勢群體,以后村里還要多關心。”

幾個月前,昌隊長把市里送醫下鄉的醫生請到我家。那個戴眼鏡的醫生給我和恩媽察看了一番,搖搖頭不語,又給姐姐聽診檢查,露出了一點微笑。眼鏡醫生臨走時給姐姐開了幾種藥,過兩天藥送過來,藥盒上都寫清了服用時間和劑量。那些日子,姐姐穿上昌隊長女兒的那件粉色綴花連衣裙,坐在照進堂屋的陽光下,我隔老遠看過來,差點沒認出來。這是誰,她長得真美,怎么會在我家。石喊坪從沒看到過這么漂亮的女崽。

“你姐姐要是沒這個病,我一定讓她嫁個好人家,不在我們黃家過這個造業的生活。”黃定要說的時候,我心痛得哭了。他就這么說過一次,以后再也不說了,可我每次回家遠遠看到姐姐坐在門口的身影,就要涌落幾行淚,淚珠落在地上,一顆顆啪啪響。

村部坪前站滿了人,哪一次的村民大會也沒聚這么齊旺。這些人都提著包,挑著竹筐,里面裝著活蹦亂跳的雞,藏了一冬的硬邦邦的山茶葉,山上挖的草藥,曬干的金銀花,油炸好的地瓜片。他們都是來送別昌隊長的,村里人人都喜歡的這個扶貧隊長明天就要打道回家了。

人要走了,但石喊坪的面貌真是說變就變了。兩年駐村說長不長,眨眼就過了。黃秘書逢人就夸,昌隊長是個難得的能干人,吃得苦,霸得蠻,省里跑項目爭資金,市縣兩級協調具體實施,個個項目親自參與規劃設計監督施工,干的都是給石喊坪打基礎的實事。黃秘書的官話我聽不懂,但村里那些變化有目共睹,大家都說昌隊長的法寶管用,但具體是什么法寶,我一直沒見著也沒搞明白。我心里搐動傷感,是昌隊長真正要走了,還以為他一來就開墾菜園子,是要把石喊坪當自己的家哩。

我問黃定要去不去?他朝村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光亮閃動,熱鬧得很。他絮絮叨叨,昌隊長是好人,幫村里干的好事太多了,幫我們家也太多了。自打他來我們家一次,破舊東西甩出去不少,又添了些送的新物件,屋里頓時變得亮堂起來,原來都是那些破舊遮住了光。姐姐穿上新衣,吃了治病的藥,像是變了個人,不再躲在暗屋子里了,她看人的眼神有了笑意。我還發現黃定要的背比過去挺直了許多,對恩媽的一言一行也溫柔了許多。前些天昌隊長又來了,和黃定要交代,他說與鄉聯小校長都講好了,秋季入學就讓光躍去報名上學。黃定要傻乎乎地站著,眼淚不爭氣地流,我掰著指頭算,那時正好到了我們家夏橙花果同枝的時候了。

“你去送送昌隊長吧。”黃定要撿了十來根山藥結繩打捆,放到我面前。

“我去攏攏雞生的蛋吧。”我們家的雞吃山長大的,有一只專生雙黃蛋,是黃定要眼中的寶貝。

“昌隊長對你好,對我們家好,你要說幾句真心的感謝話。”黃定要找出一個藍靛色的布袋子,讓我把雞蛋裝里面。

來接昌隊長的車,尾廂蓋打開后,大家爭先恐后地往里塞,空間小,一會兒就塞滿了。昌隊長哭笑不得,又一樣樣拿下來,像分果果一樣地把東西往村民手里塞回去,推推搡搡,有的收下帶回去了,有的哭啼著丟下就跑了。黃煥勝送來了四只雞,裝在一個纖維袋里,剪了四個小孔露出雞頭透氣。

“黃煥勝記人的好,真是難得。”黃秘書打趣一句。

昌隊長不收,天熱路遠,怕沒到城雞就死了。黃煥勝不講道理,撒潑說:“你不收我就打死它們。”說完就捏起了拳頭。

說真心話,我才不信他會一拳打死四只雞。昌隊長推托不得,無奈地收下了。黃煥勝又說:“明天出發我要看著你把雞帶上車。”

昌隊長點頭,連聲說“好”。轉身他就遞給了黃秘書,使了個眼色,說:“趕緊讓人把雞殺了,放到你們家冰箱,留給后面的工作隊打牙祭。”黃秘書說:“那明天黃煥勝要看不到雞怎么辦?”昌隊長說:“放心,我自有辦法,你記得把原袋子留給我,到時我使個障眼法,保證他看不出破綻。”

他們的對話黃煥勝沒聽到,我卻都聽到了,當然不會告訴他,等昌隊長走了以后,我再跟他說,氣氣他。

黃煥勝像是看穿我日后對他有什么邪惡念頭,朝我打招呼:“黃紉機過來啦?”

“嗯……嗯。”我點點頭,喉嚨里老半天擠出幾個干澀的音節。

“那你過來呀?”他見我一動不動,就朝我走過來,我后退幾步,他說,“你緊張干嗎,我又不吃人。”

黃煥勝肯定是不吃人的,不然這些年,他早把我吃掉了。我這么一想,自己都樂了。他問我:“你來干什么,也是來送昌隊長嗎?”

廢話,你們都可以來送,我為什么不能來。當然也不能這么反駁,只是點頭表示他猜對了。

“那你過來呀,告個別吧,你看昌隊長對你最惦記最關心,這一走,他就不知什么時候再回來了。”

他說的是實話,我很感激他幫我把心里話說出來了,這個時候我第一次覺得他是個大好人。我羞澀地向前走了兩步,身體歪歪倒倒的,一緊張嘴就是歪的,涎水差點就要流出來。我努力想把身體走得直一點,還是沒做到。也許跟黃定要的駝背永遠挺不直一樣,我這輩子也做不到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喉嚨口就被攔截了,被堵得嚴嚴實實的,找不到縫隙擠出來。我的臉漲得通紅。昌隊長熱情地向我揮手,喊道:“光躍,名譽村長,黃光躍,你過來。”他有次開玩笑說我對村里的情況和村長有得一比,就給取了這么個綽號。

“昌……昌隊長,我……我……”我一點也不緊張,我們已經很熟了,但半天還是沒“我”出個名堂。

黃煥勝已經走到我身旁,幫我打開手中的藍布袋,開始數起來。

1,2,3……

我說:“不用數,只有7個雞蛋,一半是雙黃蛋。”我的喉嚨像昌隊長派人修通的渠道,突然就水流順暢起來。

“那你送過去啊。”黃煥勝露出開心的表情,鼓勵著我。

我說:“我想湊齊10個雞蛋,但……但雞受了嚇,這兩天,偏……偏偏沒下蛋。”

昌隊長到車尾廂翻了翻,然后背著手走了過來。他把手伸進我的布袋子里,是3個雞蛋。正好湊了個整數。我太高興了,眼淚漫過眼眶就溢了出來。昌隊長拍拍我的肩,抱緊我,在耳邊對我說:“天晚了,早點回家。”

我看著他,黃定要讓我說的感謝一句都還沒說呢。昌隊長那張臉在黑暗中發出清亮的光,眼睛鼻子眉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說,你來了后,村里的路燈都亮得很,回家的路再晚我都看得見。我還想說,夜再黑,天總會亮的。但我張開嘴,牙齒磕碰,依舊沒有聲音。這時只見他的臉上,兩道淚水唰地流下來了。那是我的眼淚從他臉上流過吧。

作者簡介

沈念,1979年出生,中國作協會員,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班研究生,湖南省作協副主席。作品曾在《十月》《新華文摘》《中華文學選刊》《小說月報》等期刊刊發、轉載并入選多種年度選本,出版作品集五部。曾獲第二屆三毛散文獎、湖南省青年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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