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韓柳文研究法》:翻譯家林紓的另外一面

來源:澎湃新聞 | 劉寧  2019年11月20日08:25

《韓柳文研究法校注》,林紓著,武曄卿、陳小童校注,低音·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9年11月出版。

林紓(1852—1924),字琴南,號畏廬,別署冷紅生,福建閩縣(今福州市)人。林紓最家喻戶曉的成就,是翻譯二百多種外國小說,風行海內;然而在近代文化史上,他還有許多重要的建樹,其中作為古文家,在新舊文化轉關之際,為延續和發展古文傳統所做的一系列努力,尤其值得關注。對于古文藝術,他既有抉發文理的理論思考,又有體悟文心的篇章點評,前者的代表作是《春覺齋論文》《文微》等著述,后者的代表作則是《韓柳文研究法》和《左傳擷華》。韓柳古文擁有巨大的影響力,歷代品評者眾,林紓這部《韓柳文研究法》自出手眼,對理解韓柳古文極有裨益,因此自問世至今,一直是閱讀韓柳古文難以繞開的津梁。

韓愈是古文宗師,林紓對韓文極為推重。在《左傳擷華》中,他說:“天下文章,能變化陸離不可方物者,只有三家:一左、一馬、一韓而已。”對于韓文,他沉潛鉆研,傾注了極大的心力,在《答甘大文書》中,他回憶自己的學韓經歷:“仆治韓文四十年,其始得一名篇,書而黏諸案,冪之。日必啟讀,讀后復冪,積數月始易一篇。四十年中,韓之全集凡十數周矣。”林紓晚年曾反復勸勉后學,讀古人書要“神與古會”,要“涵而泳之”,“泳如池沼澄碧,魚鳧上下,自在悠游于中;涵如以巾承露,浸漬全幅使透”,又說“讀文須細細咀嚼,方能識辨其中甘辛”(《春覺齋論文》)。他對于韓文的研讀,顯然就是如此全身心地沉浸濃郁。

由于寢饋甚深,林紓自己的古文創作也被韓文潛移默化。1901年,他以文名被聘為北京金臺書院講席,從此由閩入京定居。不久又任五城中學堂國文總教習,其間與桐城古文大家吳汝綸結識。吳稱贊林紓的古文“是抑遏掩蔽,能伏其光氣者”(林紓《贈馬通伯先生序》)。這一評語非常接近北宋蘇洵對韓愈文章的評價:“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蘇洵《上歐陽內翰第一書》)可見,在吳汝綸看來,林文深有得于韓文之精髓。

這部《韓柳文研究法》初版于1914年10月由商務印書館印行,林紓此時已六十二歲,剛從北京大學去職。全書選評韓文60余篇、柳文70余篇,應是在其北京大學授課講義的基礎上整理而成,當時京師大學堂的課程,多以某某研究法命名,此書的命名應該是受此影響。書中具體的選評方式,繼承了古文的評點傳統,但內容則多有獨到的思考,不僅反映了林紓數十年沉潛韓柳文的所得,也體現了入京后復雜文化學術沖突對他的觸發和影響。林紓早年即醉心古文,他博覽群書,中年后對以韓愈為主的八家之文以及《左傳》《史記》《漢書》等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這種興趣和桐城派的古文旨趣頗為接近,但林紓并未有傳續桐城派的自覺意識。入京后,他與桐城派吳汝綸、馬其昶、姚永概等代表人物頗為親近,他甚至向吳汝綸表達了希望能居門下受業的愿望。1906年他受聘任教于京師大學堂,與當時同在大學堂任教的章太炎產生矛盾,錢基博提到當時“大抵崇魏晉者,稱太炎為大師,而取唐宋,則推林紓為宗盟”(《林紓的古文》)。由于章太炎一派的排擠,林紓不得不于1913年從北京大學去職。無論是與桐城古文家的親密,還是與章太炎一派的矛盾,都強化了林紓對桐城派所主張的以唐宋古文為核心的文章傳統的認識。雖然他一直不認為自己是“桐城派”,而且明確主張“桐城無派”,反對用狹隘的派別來框定桐城諸子的成就,但桐城派對其古文思考的影響,在入京之后無疑是日趨深刻的。這部《韓柳文研究法》就體現出這種影響。

桐城派主張“文道合一”,“桐城三祖”之一的方苞重“義法”、講“雅潔”。所謂“義法”,方苞認為“義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義以為經而法緯之,然后為成體之文”(《又書貨殖傳后》);意謂文章內容要合乎儒家之義理,行文要講求法度。所謂“雅潔”,就是為文以儒家倫理之道為本,立意雅正,語言也不能蕪雜枝蔓。這些文章宗旨,都鮮明地體現在林紓對韓柳文的解讀之中。北宋秦觀稱贊韓文“鉤莊列,挾蘇張,摭遷固,獵屈宋,折之以孔氏”,林紓認為此語頗為不妥:“韓文之摭遷固,容或有之;至鉤莊列,挾蘇張,可決其必無。昌黎學術極正,辟老矣,胡至乎鉤莊列?且方以正道匡俗,又焉肯拾蘇張之余唾?”林紓認為秦觀被韓文的“海涵地負之才,英華秾郁之色”所炫惑,沒有看到韓文“信道篤、讀書多、析理精”;因此,林紓論韓文,始終堅持以儒為本。

在藝術上,林紓高度贊同北宋蘇洵對韓文“抑絕蔽掩,不使自露”的評價,認為“蔽掩,昌黎之長技也。不善學者,往往因蔽而晦,累掩而澀……能于蔽掩中有‘淵然之光、蒼然之色’,所以成為昌黎耳。”在林紓看來,韓文的汪洋縱恣,并不表現為外在的駁雜,而是內在的豐富,因此韓文的創作一定是經歷了深入的錘煉淘洗,絕非率然的隨興所至,他說:“吾思昌黎下筆之先,必唾棄無數不應言與言之似是而非者,則神志已空定如山岳,然后隨其所出,移步換形,只在此山之中,而幽窈曲折,使入者迷惘;而按之實理,又在在具有主腦。”

林紓對韓文的解讀,正是用力于揭示韓文抑遏蔽掩、淘洗錘煉中的光芒;而其詮評的入手處,則是分析韓文的法度,其中又尤其關注韓文文體的特點。他論韓愈《原道》不僅“理足于中”,而且“造語復衷之法律”。行文有法,可使學者“循其途軌而進”。又論《進學解》,認為此文“本于東方《客難》、揚雄《解嘲》”,孫樵以其行文奇警而將其與盧仝《月蝕詩》相提并論,是不恰當的。又如《張中丞傳后敘》是“蓋仿史公傳后論體”。這些都體現了辨體的努力。林紓對古文文體特點多有精妙的論述,如論“贈序”之特點:“愚嘗謂驗人文字之有意境與機軸,當先讀其贈送序。序不是論,卻句句是論,不惟造語宜斂,即制局亦宜變。”又論“祭文體本以用韻者為正格,若不駕馭以散文之法,終覺直致”。這些文體之論,都頗為新警深刻。

在此基礎上,林紓進一步觀察到韓文法度中的新意,規矩中的千變萬化,如論韓愈之書信:“一篇之成必有一篇之結構,未嘗有信手揮灑之文字。熟讀不已,可悟無數法門。”又論韓之“贈序”如“飛行絕技”,無人可以企及。《韓柳文研究法》最吸引人的地方,正在于對這些無法之法的解讀。他或言韓文語言之妙,“在濃淡疏密相間錯而成文”,又論《說馬》之“馬之千里者”五字,是于行文幾無余地可以轉旋之處,忽然叫起,“似從甚敗之中,挺出一生力之軍”;論《畫記》“文心之妙,能舉不相偶之事對舉成偶,真匪夷所思”;論《重答張籍書》“辯駁處無激烈之詞,自信中含沖和之氣”;《送齊暤下第序》則是“篇法、字法、筆法,如神龍變化,東云出鱗,西云露爪,不可方物”。

這些精妙的體悟,是林紓繼承桐城而又更為豐富開闊之處。他對桐城“義法”,從“性情”和“意境”兩個方面加以拓展,認為“義”要融會為一種作家內在的精神人格,形成豐富的精神性情,這種“性情”是文章的根本——“文章為性情之華”“性情端,斯出辭氣重厚”。對于 “義法”之“法”,他沒有將其泥定為具體的起承點畫,而是從“意境”的角度加以闡發。在《春覺齋論文》中,他標舉為文“應知八則”,皆文法綱領,首揭者即為“意境”,提出“文章唯能立意,方能造境。境者,意中之境也”;“不能造境,安有體制到恰好地位”。義法之法,即是“意中之境”,“境”的形成當然要綜合多種因素,而其所以形成之本又在于“意”。這就為悟入古文妙境,尋繹文章無法之法,打開更豐富的空間。“桐城三祖”中的劉大櫆和姚鼐,從推重音調和藝術風格的角度來豐富對文法的認識,而林紓對文法的討論,則綜合了這些傳統而更為豐富靈活。

《韓柳文研究法》另一個很值得關注的特點,是韓柳并論。柳宗元雖名列八家之一,但后世古文家對柳文頗多爭議,特別是桐城派如方苞等人,論文取法韓歐,多有抑柳之論。林紓并未受此束縛,他自述精研“韓柳歐三氏之文,楮葉汗漬近四十年矣”(《答徐敏書》),力主柳宗元“為昌黎配饗之人”。

林紓雖然突破了桐城派對柳文的偏見,但他解讀柳文的視角,還是與他解讀韓文一樣,淵源于桐城的文法傳統。唐代劉禹錫論柳文:“端而曼,苦而腴,佶然以生,癯然以清。”古來論柳文者眾,林紓獨以此語為知言,甚至說“雖柳州自道,不能違心而他逸”。對于柳文的語言,他認為“用字稍新特,未嘗近纖;選材至恢富,未嘗近濫;麗而能古,博而能精”。從思想上講,柳宗元精通佛理,林紓對此有意加以忽略,“集中六、七兩卷均和尚碑,不佞昧于禪理,不能盡解,故特闕而不論”,又“柳州集中有‘序隱遁道儒釋’一門,制詞命意固有工者,然終不如昌黎之變化。且釋氏之文逾半,從略可也”。可見,無論從藝術上,還是思想上,林紓論柳都滲透了桐城的“雅潔”旨趣。

林紓對柳文藝術的詮評,就其方法,與評韓并無二致,也很善于揭示柳文文體特色,發抉其篇法、章法、字法之妙,如對《封建論》開篇立一“勢”字的分析,對《段太尉逸事狀》“氣壯而語醇,力偉而光斂”的討論,對永州山水記用字精微的品味,都值得細細體會。

林紓讀柳文,最值得關注的,是對韓柳文命筆異同的對比,例如“昌黎《碑》適是學《尚書》,子厚《雅》適是學《大雅》,兩臻極地”“(韓愈《柳州羅池廟碑》)幽峭頗近柳州,如‘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則非人’,此三語,純乎柳州矣。柳州勍峭,每于短句見長技,用字為人人意中所有,用意乃為人人筆下所無,昌黎則長短皆宜。自‘民業有經’起,‘出相弟長,入相慈孝’,純用四言,積疊而下,文氣未嘗喘促,此亦昌黎平日所長”。這些看法,也都很值得細細體會。

馬其昶為《韓柳文研究法》作序,稱林紓將自己平生對古文的甘苦所得,“傾囷竭廩,唯恐其言之不盡”。在此書出版數年后,林紓就卷入了與“五四”新文化人的論戰,為延續古文命脈而大聲疾呼。1917年2月8日,他在《民國日報》上發表《論古文之不當廢》,稱“夫馬、班、韓、柳之文,雖不協于時用,固文字之祖也。嗜者學之,……必有一二巨子出肩其統,則中國之元氣尚有存者”。這部《韓柳文研究法》集中呈現了他在民國初年尖銳文化沖突的背景下,對作為中國文字之祖的韓柳文的深入認識。在古文的文化藝術價值重新引發關注的百年后的今天,這部書值得給予更充分的關注和探討。 

( 本文為《韓柳文研究法校注》(低音·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9年11月)一書序言)

河南快三走势图今天 皮皮麻将官网下载 福彩怎么样好赚钱吗 国际麻将游戏下载 菠萝彩票首页 360足球竞彩即时比分 买彩虹圈赚钱吗 90年代游戏厅赚钱吗 2013新浪体育评现役50大 空气怎么赚钱 只有赚钱和花钱让我快乐 中体育比分直播 河北快3 tc软件可以用来赚钱吗 连锁业真的赚钱吗 河南麻将下载安装 22选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