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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月落荒寺》:花了十五年,格非終于“從樓上下來”

來源:文匯報 | 毛尖  2019年11月20日08:47

明面上,《月落荒寺》這部作品和格非之前的《隱身衣》有很多交叉,原來的副線人物在《月落荒寺》中成了主場人物,像戲劇中,主唱和副歌交換了位置,或者,借格非曾在采訪中說的一個意思,林宜生們,從《隱身衣》到《月落荒寺》,突破了海德格爾意義上的文本“常人”,突破了“隱身”的位置,開始對自己的存在發出既軟弱又銳利的思考。文本和人物的互相轉場,是先鋒一代最嫻熟的技巧,馬原這樣干,余華也這樣干,只是格非把這種手法發展成一種語法,《月落荒寺》內部,第35節復現了第1節的場景,但轉換了視點。在小說外部,無論是女主“楚云”這個名字,還是“月落荒寺”這個曲名,都和白居易、《金瓶梅》、德彪西等更廣闊的文本構成了復調。不過,我想強調的是,這部作品的內面。

小說開頭就寫,四月初的一天下午,“林宜生和楚云從樓上下來”,這句話如此眼熟。沒錯,它跟《江南三部曲》的第一句話,幾乎一模一樣,《人面桃花》開首就是,“父親從樓上下來了。”從2004年的《人面桃花》,到2019年的《月落荒寺》,十五年,格非終于從樓上下來。

整本書,雖然依然受“月落荒寺”格式的統轄,里面有大量典雅的詩詞歌賦,包括楚月本人神秘的氤氳之氣,以及她讓林宜生刮目相看的時刻,也是因為他發現她的知識面“并不限于日本俳句、白居易和帕斯卡爾”,她懂德彪西,還能對馬丁·路德的音樂貢獻下判斷,這些,都是格非以往小說中有的,以后還會有的種種文人氣。但是,時代,突入了他的小說。

卡爾·施密特在論述《哈姆雷特》時指出,悲劇和悲哀的戲劇不一樣,后者其實只是表演劇,而悲劇,是無法被表演的。“悲劇事件的核心、悲劇貨真價實的根源是某種無法掩蓋的東西”,是即便是莎士比亞這樣的天才也無法虛構的東西,也就是,“時代性”。換言之,“悲劇不是基于被共同承認的語言以及戲劇規則,而是基于共通的歷史現實這一活生生的經驗而成立。”

上述觀點來自施密特的《哈姆雷特或赫庫芭:時代侵入戲劇》,看《月落荒寺》的時候,不斷想到施密特的這本書。這么說吧,在這部最新作品中,格非似乎終于放棄了他已然成熟且深受讀者喜愛的演技,用這種演技,他已能勝任各種戲劇或故事,他能神秘又輕松地駕馭一切幻想和情景,可以不動聲色也可以聲色翻滾,但是,新世紀開始,他應該就已經意識到,有些東西,永遠無法虛構,就像,現實的硬核是任何作家無力只手創造。《哈姆雷特》最后是直接從眼前的現實中取材,終于讓一個悲哀的戲劇上升為悲劇。

把悲哀的戲劇上升為悲劇,《江南三部曲》是一次思想實踐,《月落荒寺》則是一次全方位的更徹底的實踐,因為這一次,現實還侵入了格非的敘事和語言層面。

莫言曾經開玩笑地說,無論他寫什么,都是鄉村小說,但無論格非寫什么,都是城市的。這話非常精準,仔細體味,可以說其中也包含了一層批評。從八十年代寫到今天,格非一直以“結構現代,文辭雅致”贏得讀者,即使是在以鄉村為背景的小說中,男男女女也基本沒有豐乳肥臀的言辭,但是,《月落荒寺》中,格非的語言突然粗糙起來,偶爾甚至動用了器官,風格的放棄是任何作家都不敢隨便實施的,但格非似乎決意重建敘事和生活的關系。

時代入侵小說。小說中出現的各種符號都失去了先鋒濾鏡,中關村,五道口,理工大學,雕刻時光,很多讀者甚至把男主直接對位格非。格非落筆時刻,不會預料不到這個結果,對于一個特別擅長保護自己隱私的作家,這樣的裸露幾乎有點暢銷小說的橫豎橫,格非可以把他的音樂愛好交給主人公,那男主的失眠當然也可能就是格非自己的。而通過向文本上繳自己的部分生活,格非相當成功地在觀眾和文本之間建構了一個“公共空間”,在這個空間里,讀者,作者和小說主人公分享共同的生活細節。如此,觀眾的生活世界也被整合進了文本,沒錯,那個天橋我們也走過,那次車禍,就像我們曾經目睹的那次。當然,格非沒有止步于此,否則他的小說就是新聞就是報道了,把那次我們共同目擊的車禍帶到悲劇的高度,格非還需要用文學為事件賦形。

如此,“月落荒寺”出場。

說實在,我一直覺得“月落荒寺”這個意象高了點,尤其最后還要搞到圓明園正覺寺去,揮不去的上流社會廣場舞感,好在主人公始終和這個上流社會保持了一種融入的間離。而格非做得最好的是,終場“月落”,并不是在圓明園完成。就像《哈姆雷特》最后一幕,作為丹麥王子,哈姆雷特要為這個國家做好臨終的政治安排,“福丁布拉斯將被推戴為王,他已經得到我這臨死之人的同意”,格非也為林宜生和楚生封印了時代的創口貼,他們的生活都已經恢復平靜,各自成家各自人生。

我很喜歡這個結尾。它緩解了《春盡江南》結尾女主之死帶來的遺憾。說到底,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每個人都是拿自己的局限和這個世界肉搏,而作為凡人,我們能在人世收獲的敵意也好,愛意也好,最后都將混同日月,和巖石樹木為伴。月落荒寺,林宜生最后的人生選擇和他最后的謊言愿望,結結實實就是我們共享的現在,在這一刻,悲哀的戲劇成為悲劇,當代月色以它無可更改的行程和形狀,和我們彼此確認。這是時代硬盤,這種體驗為本世紀的每個人所分享,格非不過是完成了他的文學任務,而經由這最后的瞬間,格非下樓。

這讓我想起他當年在寫作課上講過的一個故事,似乎也是全班最投入的一次課,因為當時整個課堂安靜下來。故事是這樣的,一對戀人出海,海誓山盟完畢,小伙掏出戒指,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浪頭,戒指落海。戀人就這樣被致命的浪頭打散,各自天涯。很多年過去,他們相遇泰坦尼克晚宴,百感交集時刻,鯊魚上桌,老女郎一口下去,牙齒咯噔。

“戒指,她吃到了戒指。”人人呼之欲出。格非好整以暇,幾乎要拿出煙來抽。我們在想象中等他吐出煙圈,他說了一句,“她吃到一根鯊魚骨頭。”

《月落荒寺》,格非下樓來,吐出他的鯊魚骨頭。在這個“具體的普遍性”里,我們窮盡一生尋求的答案,以既凄愴又溫暖的形象,和我們觥籌交錯。如此,無論是書中盧卡奇的“深淵大飯店”,還是薩特的“兩種生活論”,都被月亮統攝,因為它嚴厲地照竹林,也溫柔地照溝渠。存在就是我們的全部職責,用彌爾頓的詩來說,只是站著待命的,也是伺奉。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教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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