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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索阿的每一個異名都不是佩索阿

來源:澎湃新聞 | 楊鐵軍  2019年06月23日10:37

本文為《想象一朵未來的玫瑰:佩索阿詩選》([葡]費爾南多·佩索阿著,楊鐵軍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4月)一書譯者序,澎湃新聞經雅眾文化授權發布。本文標題為編者所加。

葡萄牙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1888—1935)是二十世紀歐洲現代主義時期最偉大的詩人之一,生前聲名不著。他四十七歲病逝,身后留下一大箱手稿,有兩萬五千多頁,其中一部分得到整理出版,包括詩歌、散文、文學批評、哲學論文、翻譯等不同門類,為他在全世界范圍贏得了廣泛的聲譽。

佩索阿出生于葡萄牙首都里斯本,五歲喪父,八歲時隨母赴南非,與派駐德班做外交官的繼父生活,在當地接受了良好的英語教育。十七歲時,佩索阿獨自乘“赫索格號”經蘇伊士運河回到葡萄牙讀大學,兩年后里斯本爆發學潮,在混亂中佩索阿退學,實行自我教育。此后三十多年每日上下班,為貿易公司做商業信件翻譯,酗酒、寫作,基本沒有踏出過里斯本周邊。期間他曾用外祖母留下的一小筆遺產嘗試過開出版社,做過一些商業中介的生意,但都沒有結果。

從他的手稿判斷,佩索阿寫作不輟,幾乎一天都沒有停歇過的樣子,這也許是因為他對自己構建的龐大的寫作世界有著緊迫感?佩索阿的文學世界里,絕大部分作品沒有署在他自己名下,而是被他分別安在不同的“異名”(heteronym)身上。他的異名,不同于筆名或假名,都是完整的、區別于其“本我”的人,有自己的生平履歷、社會關系,有自己名下的作品,而且這些作品有著極強烈的、符合其性格和觀念的風格。異名之間的風格互不相同,形成對話、繼承、襯托、補充等多種關系,或者完全“沒有”關系。這種關系有文本層面上的,也有“真實”生活中的交往,包括會面、互相寫信、批評等等。

佩索阿前前后后采用了一百多個異名,或者更多,其中有的是詩人,有的是哲學家、批評家、翻譯家,有的是天文學家、心理學家、記者等等,就像孫悟空拔一把毫毛變成了許多化身。不同之處是,孫悟空拔出的每一根毫毛都是孫悟空,而佩索阿的每一個異名都不是佩索阿。甚至佩索阿“本人”也是這異名系統中的一個,是一個異名、真名、本名的統一體(或者矛盾體,兩者在此是一回事),考慮到“佩索阿”這個詞在葡萄牙語里的意思是“人”,事情就更意味深長了。佩索阿的本人,正如岡波斯所說,“并不存在”,卻赫然成為撐起這個龐大的文學世界背后的黑洞或零。這個黑洞或零,最終而言并不是否定的,而是從否定的維度平衡了佩索阿的寫作世界。

佩索阿最重要的異名有這么幾個:詩人卡埃羅、岡波斯、雷耶斯,寫《惶然錄》(又譯為《不安之書》)的索萊斯等等。岡波斯和雷耶斯都把卡埃羅看作導師,并有私下交往(關于岡波斯和其導師卡埃羅以及其他幾位異名的關系,關于這幾個人之間的關系和作品風格,可以參考附錄——岡波斯的回憶性批評文章《回憶我的導師卡埃羅》)。把卡埃羅和岡波斯的詩對照參看,會非常有趣。因為他們都是佩索阿的思想投射,有各自獨特的哲學本原,是從此本原生發出來的詩人。傳統觀念認為,文學作品如果只是一種哲學觀念的表現,那么這個作品就是失敗的,在文學作品中,哲學觀念最好是自下而上自然生成的,而不是自上而下的演繹。即使這個觀念是對的,佩索阿也肯定是個例外。

事實上,偉大的文學都只能是例外,因循守舊對現代文學來說從根本上就不可行。從實際形態上看,佩索阿的這幾個異名的聲音都從清晰的哲學觀念出發,演繹或呈現出自然生發的活潑形態。不同于他的導師卡埃羅的無目的性、無哲學性的“看”,岡波斯主張“感覺主義”,目的是“感受”一切,其“感”發言為聲,在很大程度上卻是惠特曼影響的功勞。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些“異名”其實是一個發聲的契機,沒有它們,佩索阿的聲音也許會很狹窄。有經驗的詩人都知道,獲得一個聲音是多么巨大的幸運,因為這個聲音就是詩人的一切,有了這個聲音,就有了命定的釋放。而佩索阿獲取了不止一個聲音,每一個聲音最后都噴薄而出,呈現出一個大詩人的形象。

佩索阿短暫的一生波瀾不驚,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驚人事件,似乎連戀愛都沒怎么談過。但他的作品在這樣的異名建構下卻如狂濤駭浪,橫行不羈,繁復多變,完全是另外一番氣象。我們通常會說,偉大的作家構建自己的世界,這句話也許同樣適用于佩索阿。佩索阿的不同之處在于,他構建的世界不像別人那樣涵蓋在其作品集內,把個人、環境和觀念融匯貫通于其統一的作品集內部,被批評家從中辨識出一個處于時代中的個人形象——而這個形象通常是一個高度的綜合矛盾體,一個抽象的合理化投射。佩索阿也構建了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也體現在其龐雜的寫作中,但他顛覆了統一的“作者”的概念,把“自我”分成許多碎片,拋灑在其世界的各個角落,以其自然生活的松散方式形成宏大的“體系”,或者,更準確地說,抵御這樣的“體系”。佩索阿構建的文本因此從本質上、方向上不同于傳統的文本,而是與非文本化的世界共時存在,互為異名,平行交錯,造成一個根本的悖論。這個悖論是他最偉大的創舉,是在現代社會中對自我、身份認同的洞見。

跟佩索阿生活大致同時代的愛爾蘭詩人葉芝一生糾纏于那些折磨自我的“面具”,葉芝的一生就是不斷脫去一層層的面具,剝繭式地最后到達“真理”的過程,這個過程對葉芝來說是個艱難的蛻皮的過程。但佩索阿似乎并沒有感到被“真理”折磨,也沒有任何“真理”意義上的焦慮,這也許是因為他的異名雖然本質上也是自我的投射和割裂的部分,卻也相應地承擔了其分內的問題、對問題的求索和對現實的體驗。佩索阿的“本體”得以隱沒不見,在他的異名系統里成為一個不在場的維度。這些異名各自為戰,有屬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生目的和方式,其實也是一種歷時、歷史、歷世的方式,是統一性的歷史觀所不能解釋的。 當然,有批評家企圖從卡埃羅、岡波斯、雷耶斯三位一體的關系中厘定佩索阿“本體”的脈絡,這個也能增加我們對佩索阿的認識;但有一點我們需謹記,這只是很多批評構建之一。佩索阿的成功正在于他的世界里沒有佩索阿的作者之本體,如果說其本體可以辨識,正如上文所述,那也只是一個黑洞,所有認識之光都被吸引、分解、偏離。作為讀者,我們有一種辨識作者形象的慣性,佩索阿的獨特之處正在于阻滯我們的慣性,讓我們永遠抵達不了“作者”的城堡,即使身體已經在“城堡”之中。

和同時期的很多歐洲作家(葉芝、里爾克等等)一樣,佩索阿終其一生對占星學有強烈的興趣,他和著名的神秘學家阿萊斯特·克羅利(Aleister Crowley)通信,后者曾到里斯本訪問過他,并在他的幫助下設局假裝自殺(有趣的是,克羅里和葉芝曾同屬一個叫作“金色黎明”的神秘主義組織,兩人之間有過激烈的沖突,但除此之外,佩索阿和葉芝應該沒有什么個人關系)。佩索阿給莎士比亞、拜倫、王爾德、肖邦等名人繪制過星盤,也給他的異名制作過星盤,據傳說,他還大致準確地預言了自己的死期。跟葉芝一樣,佩索阿嘗試過“自動寫作”。雖然從現有的資料很難具體化神秘主義對佩索阿的影響,但很明顯,佩索阿的異名寫作,是受到了神秘主義、占星學的很大影響。

同在神秘主義影響的背景下,佩索阿的道路卻完全不同于葉芝,葉芝在焦灼中企圖彌合、超越相互沖突的人格面具,以達到一個經驗主義的統一;佩索阿卻根本沒把分裂的自我當作問題,他任由分裂的自我在世界上回答自己獨特的問題,獲取各自獨立的生命。完整并非一切,這就是佩索阿龐雜的異名分裂對自我、對整個傳統和整個世界做出的更為有機的回答。岡波斯在《煙草店》的開頭宣布“我是空無”,但岡波斯的感覺主義同時又是一切,是感覺到一切的空無;佩索阿的本我,其實就是這樣一個平衡了所有一切的“本質上不在場”的空無。

有人說,岡波斯是最接近佩索阿本人的一個異名。不知道這個判斷如何得出的,因為從表面看,岡波斯的風格狂放、恣肆,還曾四處旅行,和佩索阿本人“平庸無奇”的狹小生活反差很大。但我對這個判斷是贊同的。岡波斯的張揚和恣肆是在精神世界里的,實現于他的夢想,而非實際行動。雖然他去過很多地方,他出發的“行李箱”卻永遠收拾不好,他的出發永遠在“后天”。他對世界的懷疑和悲觀雖然深重,但在碌碌無為的“實際生活”中卻總缺乏“勇氣”,無法貫徹其悲觀哲學,總是在指責自己無法踏出行動的第一步。這種深刻的分裂,應該是佩索阿本人的生活。但也很難想象寫出岡波斯這樣詩歌的人,在生活中會是一個沒有分裂的、完滿的功利主義者。從這個意義上講,岡波斯是最為接近佩索阿的異名的判斷,也許不需要更多的文本證據來支撐。即使將來有更多日記、書信等傳記材料的支持,我們也很難判斷這些日記、書信的背后含義,因為佩索阿本人身處文本的哪個層面,是很難確定的。相反,也許常識上的推斷會更接近事實。

本書收錄的是岡波斯的詩歌,大部分收錄的都是短詩,也包括幾首長詩,比如著名的《煙草店》和《鴉片吸食者》,但幾首篇幅特別長的頌詩如《勝利頌》《海洋頌》等沒有包括在內。希望能呈現出一個有著清晰形象的岡波斯,為讀者進一步把握佩索阿的龐大寫作世界提供一個入口。必須感謝閔雪飛當年的鼓勵和幫助,正是在她的提議下,我才鼓起勇氣翻譯佩索阿,并從岡波斯的聲音里辨識了一部分的自我認同,也從中學到了一些具體的技巧,運用到自己的寫作當中。附錄中的小說《無政府主義銀行家》署名是佩索阿“本人”,雖是小說,卻有蘇格拉底對話的風格,其戲劇性來自對一個荒唐理論的層層剝繭的“推證”,又有點哲理偵探小說的味道。最引人贊嘆的是佩索阿在推論過程中的重復修辭、不慌不忙的語調,其語調的平衡微妙、反復騰挪,堪比最好的詩歌。

這些詩大部分都是前幾年的舊譯,除了在網上零星發表過之外,有一組詩曾在高興老師的支持下在《世界文學》發表。這次編選除了修訂舊譯,也補充了一小部分新譯。譯文參考了英譯本,凡是有重復的,都用兩個以上的譯本互相參譯。趁這次結集出版,我把所有的詩,除了個別幾首沒找到原文的,都參照葡語校讀了一遍。當年在北京上學的時候學過幾年西班牙語,后來讀博士的時候學過法語,所以借助工具,還是可以看出一些問題。糾正的英譯本問題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明顯的意義錯誤,個別的錯漏行;意義偏離較多的地方,啰唆的地方,參照葡語使之簡潔化,去掉英譯者的添加,盡量直譯。凡是沒有把握的,一般保留英譯的理解,但有時候也根據上下文做出自己的判斷;極個別的地方,不同的英譯本理解大致形同,而我根據葡語語境,有不同看法的,也做了相應的修改。這樣一來,幾乎所有的詩都有不同程度的修訂,相當一部分的譯文相對英譯底本有很大改動。修改最多的就是標點符號了,英譯本把很多省略號改成破折號,我基本都改回原文的省略號,也根據葡語添加或刪去了一些空行。雖然做了這些基本的工作,但肯定還有不少錯漏之處,希望讀者批評指正。期待有更全面、更專注的譯本問世,特別是能參照手稿進行一些版本校正、異文梳理工作的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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