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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文學》漢文版2019年2期|李進祥:亞爾瑪尼(節選)

來源:《民族文學》漢文版2019年2期 | 李進祥(回族)  2019年06月21日09:14

1、村子

有人嗎?六指站在村口,叫了一聲。

六指的叫聲怯怯的,就像到別人家門前叫門一樣。沒人應聲。

他又小聲叫,有人嗎?還是沒有回應。

有人嗎?他大聲喊。

有人嗎?崖娃娃也跟著喊,回聲喊了兩三遍。沒有人應聲。

村里沒有人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村子也完全變樣了,像是遭了災,受了詛咒了。依著山勢散居的幾十戶人家,房頂子、門窗全拆掉了,磚墻土墻也塌七落八的,窯洞黑洞洞的,像張著大嘴,喊不出聲來。

我媽就一輩子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我媽是個啞巴。

村子比啞巴還啞,沒有一點兒聲息。拆掉了屋頂門窗,那些房子顯得更加低矮。簡直不像是人住的地方,倒像是小娃娃丟棄的破玩具。村子周圍的山頭也變低了,山坡上的土地里沒有長著糧食,變得乏沓沓的,沒有一點兒生氣。地界也模糊了,幾乎和荒山連成一片。看來是有些日子沒人耕種了。

村里人都搬走了?為啥?去了哪里?六指不知道。六指很多年沒有回來過了。有多少年了?心里算算,三十六年了。六指對數字很敏感。三十六年前,他走出去的時候,村里有三十八戶人家,二百一十七口人,一百八十六只羊,六十二頭驢馬牲口,二十九條狗,還有七十三棵樹。樹大多是沙棗樹,還有幾棵榆樹、柳樹、棗樹。果樹很少,這地方干旱,活不成。最大的一棵是榆樹,就在村子中間。據說活了有幾百年了,枝干虬曲得有些夸張,腳踝突出得很厲害,腳趾伸出有七八米長,霸道地扣住一方泥土,威嚴得叫人害怕。

大樹上吊著黑鷹。黑鷹不是鷹,是一個人,算上是我的父親。黑鷹吊在樹上,身子是蜷著的,就像是一只死了的鷹。

六指一直害怕看到那棵大樹,但那棵大樹一直就長在他心里。

六指向村子望了望,沒看到那棵大樹,其他的樹也大多不見了。人和羊、狗,還有驢馬牲口,都長著腳,走了。樹有沒腳,不會走,它們咋也不見了?六指有些疑心走錯路了,這不是原來的村子。

他站在村口,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竄出一條狗,悻悻地叫著,向他跑過來,快到跟前了,剎住腳,疑惑地看了看,突然變了臉色,低聲地吼著,一副隨時要向他撲過來的樣子。狗是農村常見的那種土狗,黑背子黃梢毛,模樣也不兇。可能是誰家搬走的時候,丟下的。也可能是狗到山上轉悠去了,等它回來,主人家已經搬走了。狗不知道搬遷的事,就守在村子里,等著主人回來。

六指在村頭,喊了幾聲,它可能以為是主人回來了,才興奮地跑過來,發現是陌生人,才又露出兇相。六指仔細看著,想認出那是誰家的狗,卻認不出來。在村里,時間長了,家里養的牲畜,沾上了人的氣息,模樣都像那家人了。誰家的牛羊雞狗,都能認出來。六指出去這些年了,這狗是誰家的,也認不出來了。六指想想,咋可能認出來呢?狗最多活十幾年,當年的狗早沒了,這狗應該是狗孫子了。

狗孫子當然也認不出他來,眼神中有一種陌生和警惕。六指不怕狗。六指小時候放羊,養過跟羊狗。他要到村里每家每戶吃飯,熟悉每家每戶的狗。見了陌生的狗,他也會跟它打招呼。他向狗笑了一下,招了一下手。那狗不僅沒有向他走過來,反倒往后退,邊退邊呼呼地低吼,長白的牙也露出來了,顯得很兇。

可能是長時間沒見到人,它臉上有些野性了,眼睛里也有了紅絲。六指小時候聽說,狗變野了,比狼還厲害,吃人呢,不一下咬死人,就吸人的血。六指有些害怕,他這幾年膽子越來越小,啥都怕。

他趕緊抽身往回走。那條狗遠遠地隨著他,把他送出村子,才站住了,汪汪地吠叫著,不知是挽留,還是驅趕。

走了一段,六指邁不動腿了。他有些餓了,乏了。主要是,后背有一股力量,牽扯著他。六指不知道那股力量的來由,他只知道就是那股力量牽扯著他,回到村子來的。村子不像原來的村子了,也沒人了,可周圍的山,還是那些山。六指小時候放羊,每個山頭都熟悉。周圍的山頭還是老模樣,幾乎沒有變。山不老,也不走。

這里肯定就是亞爾瑪尼。

亞爾瑪尼是村子的名字。六指那時候就覺得村名挺奇怪的,不知道啥意思,不知道為啥起這樣個名字。起人名、地名,一般都是有原因的。比如自己,手上有六根手指,就叫六指。不光是一只手上長了六根手指,左手六指,右手六指,左腳也六指,只有右腳和別人一樣,是五根指頭。村子叫亞爾瑪尼,也一定有個原因的。問村里人,他們壓根兒就沒想過這個問題,疑惑地眨巴著眼睛。問村里最老的人,也說不知道,說是老祖先留下的名字,一直沿用著。

村名還在,村子卻死了。沒有人,村子就剩下個空殼,長蟲蛻下的皮一樣。長蟲蛻下皮來,大多會回身吃掉。六指也決定轉身回村。

走到村口,還是沒有人,那條狗也不見了。這樣最好。六指小心地往村里走。村街上到處是磚頭瓦塊,浮土也積了厚厚的一層。草卻瘋長起來,村街上、小路上、墻根里、場院里,全長滿了。草似乎是想把一切都蓋住,把一切秘密都隱藏起來。六指總是害怕藏在后面的東西。比如說,草叢里忽然竄出一條蛇、一只野兔,塌院子里突然走出一個人、跑出一條狗來。這些還不要緊,還有藏得更深的一些東西。

六指慢慢走到村子中間,沒有狗,沒有人,那棵大榆樹也不見了。

黑鷹吊在大樹上,身子是蜷著的,就像是一只死了的鷹。我有一回在山上放羊,就看到一只鷹從天上栽下來,死了。身子蜷著,已經死硬了。鷹不知是飛著飛著,在半空中就死了,還是栽下來摔死了。有些東西,悄無聲息地就生出來了,又無聲無息地就死了,簡直叫人想不通。

我越來越害怕,就逃出村子。

這些年,他一直害怕著。想忘掉,卻不行,就藏起來了。現在回來了,這些又都出來了。他記著的東西跟眼前看到的不一樣,和實際的情況也不一樣。比如,父親黑鷹明明是埋掉了,他卻感覺還是吊在大榆樹上,一直到現在還吊著。

黑鷹沒有吊在樹上,大榆樹都沒有了,是給鋸掉了,只剩下一截禿樹樁,還有伸出去的根腳。根腳比過去還粗大,還霸道。六指不想多看。

他想先找到自己的家。他家在村子的最北頭,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與村子隔著一塊墳地。盡管村子變了,路也變了,他還是很快找到了。房子沒拆,窯洞沒塌,門窗也還在。村里人把自家的東西搬走了,就把六指一家扔下了。

兩間土房子,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老了些。窗戶上的玻璃碎了,留下一些碎碴子。六指害怕看到玻璃碴口,害怕看到尖銳的東西。好在這些玻璃碴口臟污了,看著不再尖銳。房門還在,沒鎖,虛掩著。六指感覺就像是昨天出去,今天回來了。他輕輕地推開門,門吱扭地響了一聲,像一個生病的老人呻喚了一聲。六指遲疑了一下,剛想跨門檻進去,忽然,轟隆一聲,屋頂子就塌下來了。

六指跳開,退后幾步看著。房子沒有整個倒塌,只是屋頂子坍下來了。兩間草房子在那里站了幾十年,風吹雨打的,都沒塌。好像專門等著他來,要在他面前塌掉,要他親手推倒。六指輕輕推門,那點力量,房子就塌了。

也許是他們設計好的,就等著我來推門。要是多跨一步進去,房頂子塌下來,就把我砸死了。這樣砸死了,順便埋掉了,誰也不知道。

房頂子塌下來,騰起一股塵土,塵土鋪開來,又聚起來,飄到半空中,散開了。六指嗆得打了個噴嚏。他趕緊掩住口鼻,怕再打出噴嚏來,把房子的墻,或者是窯洞,給驚塌了。

窯洞沒有塌。山體上挖出來的窯洞,結實著呢。土炕也還在,只是積了厚厚的一層塵土,還有鳥糞,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他往進一走,就聞到一股潮濕的鳥糞味,緊接著,幾只鳥兒撲棱棱地從他頭頂奪門飛出。鳥兒們沒有飛遠,有的盤飛在半空中,有的落在窯頭上,嘰嘰喳喳地沖著他叫罵,罵他侵犯了它們的家。窯洞里面也是一陣陣的嘰嘰聲,里面應該是小鳥。窯洞看來真成了它們的家了。

六指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鳥兒們還在不依不饒地叫罵著。六指看著它們,心里說,這是我的家,但他沒法跟鳥兒們說清楚,任由著它們叫罵。有幾只鳥兒看到六指沒有傷害它們的意思,叫罵的聲調慢下來、低下來了,站在窯頂上觀望著。但有兩只鳥兒,看到六指這樣,反倒來了勁兒,飛到他頭頂上,用鳥屎攻擊他。六指頭臉上、身上落了好幾泡鳥屎。他邊擦邊想,人懦弱了,連鳥兒都欺負。

正擦著想著,六指忽然感到后背一緊,回頭一看,那條狗又出現了。這一回,它沒有撲過來,也沒有低吼吠叫,看了看他,人一樣蹲坐下來。六指不知人心,卻懂狗性。狗做出這樣的動作,表示一種放松,也是讓對方放松。看來,這條狗還是狗,沒有變成狼。狗眼睛里的光也柔和了許多,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認識的渴望。就像是到了外面,看到一個同樣膚色面貌的人,想搭話,又有些提防。人總是需要個伴兒,狗也是。看來,這條狗是想把他當做伴兒。六指也覺得,這條狗很有可能就是他在這里的一個伴兒。這樣一想,他就仔細打量著狗,狗背上是黑毛,肚子上是黃毛,看著有些眼熟,像過去村里誰家的狗,就是想不起來。村里的狗,一般都有名字,沒名字的,就叫張家的狗,李家的狗,牛旦家的狗,三虎家的狗,也算是名字。這條狗不知是誰家丟下的,沒法叫。六指想給它起個名字,心里忽然冒出兩個字來,蒼狗。就叫它蒼狗吧。

2、長蟲

房子塌了,六指只能收拾窯洞來住。被褥還在,卷在炕上,但完全朽了,一動,成了一堆灰,還有幾件舊衣服,一提起來就碎了。好在毛氈和席子還沒有完全朽爛,只是落滿了灰土、鳥屎。六指用蓑草扎了個笤帚,把炕上的破布灰土都掃干凈了。把地上的塵土、鳥糞,還有碎蛋殼、死鳥兒啥的,也清掃干凈了。屋頂上的鳥窩他沒有動。窯洞里面成了鳥兒的家,有鴿子窩、馬燕窩、麻雀窩,還有呱啦雞窩。窩里有些鳥蛋,還有的已經孵出了小鳥兒。

他收拾著,大鳥兒們驚得亂飛亂叫,小鳥們嚇得不敢出聲。六指心里說,這是我的家,也算是你們的家。我住著,你們也住著,你們不要傷我,我也不害你們。說是這樣說,六指還是動了心思的。餓得不行,他想著掏點鳥蛋吃,還有小鳥兒,烤熟了,也是好吃的。他記得小時候,就掏鳥蛋吃,還抓呱啦雞、麻雀啥的,烤了吃。那會兒缺吃的,人都餓,掏鳥蛋、烤小鳥吃,沒人說。到后來,情況好些了,沒那么餓了,誰要是還掏鳥蛋、抓鳥兒吃,村里的老人會罵的。但這會兒,村里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罵他,六指還是忍住了。

清掃到窯洞里面,發現了一條蛇。村里人把蛇叫長蟲。長蟲是毒物兒,打死了沒人說。長蟲大概是進來找鳥蛋、小鳥兒吃。窯洞里面暗,六指沒有看見。可能是手里的笤帚驚擾了長蟲,長蟲一下子昂起頭,吐出紫紅的芯子,差點就咬到了他。六指嚇了,抓住笤帚,朝長蟲頭上亂打。一會兒,長蟲不動了。六指小時候就怕長蟲,也恨長蟲,見到了,就往死里打。打長蟲要打頭,抓長蟲要抓七寸。六指不敢抓,就打。長蟲打死了,要從尾巴上提起來。長蟲命大,一下子打不死,有的假死,真死了還有可能緩過來。要是從頭上抓,長蟲緩過來,就咬人。從尾巴上提起來,抖幾下,長蟲的骨架子散了,沒勁兒了,就咬不上人。六指抓起長蟲尾巴,把死長蟲提出去,扔在院子里。這才看清,好大的一條麻皮長蟲,三尺多長,三指多粗,肉乎乎的。六指忽然想,長蟲肉也是肉,能填飽肚子呢。

長蟲生著,沒法吃。烤了吃,還是煮熟了吃呢?六指想。沒東西吃的時候,想著有口吃的就行了,有了吃的,又想著怎么吃才好。人都這樣,六指也一樣。他這會兒又餓又渴,就想著湯湯水水地吃一碗。

六指當年走的時候,啥東西都沒帶。家里實際上也沒啥東西,就幾床被子,幾件舊衣服,還有鍋碗筷子。這些年,村里人大概是嫌他們家晦氣,也沒動,屋里的東西都在。鍋碗也在,一口鐵鍋,紅銹滿了,幾只破碗,積滿了垢甲。六指搬出鐵鍋來,找了幾塊瓦片,把鍋上的鐵銹擦掉了。好在鐵銹還沒有把鍋吃透,擦干凈了,還能用。

有了鍋碗,沒有水,還要去找水。村里人一般都用水窖積水,這會兒不知道誰家的水窖里有水。有水,也沒法弄上來。只能找泉水。六指放了多年的羊,知道村子周圍有三眼泉水。北溝里一眼,水量大些,但水咸,羊都不喝,渴得厲害了,喝幾口,咸得直搖頭。人更沒法喝,只能挑來洗鍋刷碗啥的。南邊溝里有一眼泉,水量小,雨水多的年景,還出點水,旱年就枯了。東面山背后有一股水,是甜水,但離村子太遠,要翻過一座山,路不好走,背一桶水,要用半天時間。遇到旱年,水窖里積不上水,村里人就到東山溝里去背水。

六指這會兒著急,不想跑那么遠的路。北溝離得最近,水咸點也行。沒有東西盛水,六指就直接端著鐵鍋去北溝。

北溝幾乎還是老樣子,只是溝深了些,兩邊的黃土崖頭塌下來了些。泉水也還淌著,只是比過去更細瘦了。水邊稀稀落落長著些草,六指能認出來,是水蓬草、駱駝蓬、苦蒿草,那些草耐鹽堿,能在咸水邊活著,但吸了過多的咸水,它們也變成咸苦的,看著水嫩,羊卻不吃。那些草也有用處,燒成灰,能做出堿來。做出的堿疙瘩像石頭一樣,敲下一塊來,泡水化開了,做飯做饃饃用,比小蘇打好。六指這會兒想起手搟面、烙饃饃的香味來。

這樣一想,六指更覺得餓得厲害,也渴得難受。他趕緊掬起一捧水來,喝了幾大口。泉水比過去更苦咸,酒一樣辣嗓子。這些年,六指已經淡忘了那種苦咸的味道。這會兒喝起來,難以下咽。但他強忍著喝,喝完一捧,又掬起一捧來,喝了。越喝越覺得那苦味很親切。喝飽了,他看著水,水里有個人也在看著他。水里的人是個瘋子,披頭散發,臉上也臟兮兮的。他有些吃驚,水里的人也一臉吃驚。他睜大眼睛,水里的人也睜大眼睛。他動動鼻子扭扭嘴,水里的人也動動鼻子扭扭嘴。過了好半天,他才意識到,水里的人就是自己。好些天都沒照過鏡子了,他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那個樣子。

他洗了洗臉,洗了頭發,再看,感覺水里的人還不是自己的樣子。自己到底啥樣,他也想不起來。他把自己的樣子忘掉了。吃飯的事卻忘不掉,喝了些水,更感覺到餓了。肚子咕咕響,像有條長蟲在肚子里鉆來鉆去。他想到了扔在院子里的死長蟲。他把鐵鍋洗了洗,盛了一鍋水,端起來往回走。

鐵鍋端在手里不穩,路又不好走,回到家,水灑掉一大半,只剩下小半鍋水。他把鍋放到灶臺上,撿了些干柴木棍進來。干柴木棍好找,有塌下來的房頂子,卻沒有火。他摸遍了身上,沒有火柴打火機啥的。他不抽煙,身上沒有那些東西。他幾乎本能地想到了鉆木取火。小時候到山上去放羊,身上總是帶著火柴,冬天點柴草烤火,夏天秋天點火烤洋芋吃。有時候風大,火柴擦完了,火還點不著,就想辦法,用兩根干木頭互相摩擦取火。小時候學會的東西,一輩子都忘不掉。這會兒,六指就找了兩根木棒,使勁地摩擦。一會兒,木頭熱了。再摩一會兒,有細煙飄起來了。煙越來越濃,吹開煙,又吹了幾口,木頭上有了火星。煨了點干柴,再使勁地吹,火苗子出來了。

灶臺幾十年沒用了,可能是煙道塌了,堵死了,煙走不開,冒了一屋子,熏得六指淌眼淚,也熏得鳥兒們亂叫。鳥兒們一直叫著,六指不管它們。他這會兒就想著吃飽肚子。火起來了,開始燒水了,他趕忙出去拿死長蟲。

死長蟲不見了。

長蟲明明就在窯洞旁邊,六指出去的時候,還特意把它放到陰涼處,怕給曬臭了。這會兒卻不見了蹤影。難道它真的緩過來,跑掉了?六指小時候聽村里人講過,長蟲有三條命呢,輕易打不死,要把頭打爛、眼睛打瞎了才行。不然的話,到晚上,三星當空的時候,長蟲就復活了。有人沒把長蟲頭眼打爛,而是把長蟲砍成三截兒。到三星當空的時候,長蟲的三截身子互相找著,連在一起,都復活了。復活了的長蟲厲害得很,再想打都打不死了。還有一點,復活的長蟲會找人報仇。打了它的人跑到哪里,長蟲就跟到哪里,直到把人咬死或者纏死。村里有個人,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好好的,早上起來就死了。家里人一看,脖子上纏著一條長蟲。長蟲看到人,松開身子,爬走了。再看長蟲纏死的人,脖子上都給燒焦了。復活的長蟲,有了神力。所以,村里人說,打長蟲一定要打死。村里人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道理。

他們弄死黑鷹,大概也是這個原因,怕他報仇?

他們想著弄死我,是怕我給黑鷹報仇?

六指不知道。六指只記得出去找水的時候,看著那條死長蟲,軟沓沓地趴在那里。他本來想著在死長蟲頭上踩上幾腳,把它的頭和眼睛踩爛了,但又沒忍心下腳。也還想著要煮了吃呢,踩臟踩爛了不好吃。也不怕它復活,一會兒就吃了,等不到三星當空的時候。

就這么一陣兒時間,長蟲卻不見。莫不是真的復活了?真的復活了,它要是回來尋仇的話,那該咋辦?長蟲悄沒聲息地趴在暗處,找又找不到,防又防不住,半夜進來咬上一口,就活不成了。六指怕死,怕被人弄死,也怕被別的啥弄死。許多人都跟蹤他,盯梢他,想著弄死他。要是被長蟲纏住了,活活地勒死、燒死,想起來更瘆人。最重要的,要是那條長蟲真要復活的話,他在村子里就住不下去了,只能跑得遠遠的。長蟲沒腳,跑不遠。人跑到遠處,跑到城里,它就追不上,找不見了。可六指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

他們那些人,也在追著我。跑到哪里,他們就跟到哪里。好不容易跑到村里來,才把他們甩掉了。

六指這次回來,本來就打算在村里住下去。沒想到的是,村子搬空了,村里人都不見了,只剩下一條狗。

他想起了那條狗,蒼狗。村里沒有其他人,能吃死長蟲的,就是他和蒼狗。肯定是它。它前面剛來過,沒有走遠,就在附近溜著。趁著六指出去找水的空子,把長蟲叼走,吃掉了。再想想,長蟲真要復活的話,要等到晚上,三星當空的時候,這會兒天還亮著,它不可能復活。肯定是蒼狗!

蒼狗偷走了他的吃的,六指有些氣憤。他出去,到院子周圍去找。院子周圍很開闊,看不見蒼狗的蹤跡。他們家本來就在村子最北頭,離羊圈近,離村里人家遠。這些年,村子向北擴大了些,最近的幾戶人家,快連到他們家了。可不知為啥,又都搬走了。沒人最好,一個人住下來,他心里安穩些。只是沒有吃的。好不容易打了一條長蟲,還叫狗給偷走了。

六指只好回來,心不死,又在院子里找。塌了房頂的墻角處,一群鳥兒在呱噪、尖叫。六指過去看。有兩只花喜鵲,還有三四只黑烏鴉,烏鴉的嘴是紅的。喜鵲和烏鴉邊叫著,邊叨食著啥東西。幾只鴿子、呱啦雞啥的,在一邊起哄,拍著翅膀尖叫。六指仔細看,地上躺著的,就是那只死長蟲。烏鴉和喜鵲叨食死長蟲,已經把長蟲頭吃光了,長蟲身子也叨爛了。這些鳥兒,平時怕長蟲,這會兒長蟲死了,它們就不怕了。六指知道,烏鴉和喜鵲吃腐肉,從空中飛過,聞到死長蟲的味道,就來了,拖到背陰處吃。叫六指想不到的是,鴿子、呱啦雞又不吃肉,它們也興奮地叫著,攆過去,叨上幾嘴。死長蟲的身子一動,它們又嚇得跳飛到遠處。看了半天,六指才明白,鴿子和呱啦雞不是為了吃肉,而是為了報仇。長蟲平日里吃它們的蛋、它們的小鳥,這會兒趁機報仇。

六指看著心里有些不舒服。

看著死長蟲被鳥兒們叨成那樣,也沒法吃了,就叫它們弄去吧。叫鳥兒們吃掉了,長蟲到了鳥兒肚子里,消化了,就不可能復活了。

他出去到山坡上,找了些苦苦菜、黃花菜來,在鍋里焯了一下,填飽了肚子。野菜拿咸水焯了,就像加了鹽,很好吃。六指愛吃野菜,生吃都行。

六指小時候,還吃過幾年草。

3、綿羊

小時候,六指以為他自己是一只羊。

他不穿衣服,經常光著身子。不會說話,就會學羊叫,還時常跟著羊群到野地里去吃草。羊吃草快,囫圇咽下去,等閑了,再反芻嚼碎。他的嘴巴和牙齒很顯然跟羊不一樣,吃進去的草一時嚼不碎,也咽不下,嘴角流著綠糊糊的草汁。村里一群小娃娃,就跑去看他趴在草叢里吃草的樣子。看著他笑,還朝他扔土塊石子。六指被打疼了,哭叫起來,娃娃們更加興奮地大笑、起哄。旁邊吃草的羊,不知道這些娃娃在干啥,疑惑地看上幾眼,又低下頭吃草去了。人與人之間的事,它們不管。六指的父親也不管。

六指的父親叫黑鷹,是個羊把式,遠遠地坐在一個山疙瘩上,偷偷看書,或者一個人想啥。陰著臉,一點兒表情都沒有。他本來叫黑英,大概是經常陰著臉,村里人就叫他黑鷹。他真像一只黑鷹一樣,蹴在山疙瘩上。當然不是找兔子,找獵物,是為了看到散跑在四處的羊,當然也能看到六指吃草,還能看到娃娃們欺負六指,但他既沒有阻止六指吃草,也不阻止娃娃們欺負六指。好像六指不是他的兒子,本來就是一只羊。恰恰相反,娃娃們真要是欺負羊的話,他立馬會啪啪地甩著羊鞭跑過來。他放的是生產隊的羊,出了問題的話,他要負責任。死了、丟了、傷了、瘦了,他都擔不起。所以,他命一樣護著那些羊。他甩著羊鞭跑過去,也不會打娃娃們,只是嚇唬娃娃們走開就行了。就是嚇唬,也不敢使勁。要是把誰家的娃娃嚇出點毛病,他也擔不起。他跑過來,在遠處的時候,手里的羊鞭高舉著,眼里的光冷硬著,可到跟前,他眼睛里的光就軟下來了,就像手里的羊鞭稍子一樣。這些娃娃,最會摸人的脾性,看到他那樣,就沒了忌憚,繼續欺負吃草的六指。

倒是六指的母親,不知從哪里知道了,跑過來,趕開娃娃們,抱起六指,把他嘴里的草掏出來,把他嘴上的綠糊糊擦掉了,抱他回去。六指舍不得離開羊群,也舍不得草,不愿回去,在他母親的懷里掙扎著,兩腿亂蹬著。他母親朝他屁股上拍了幾巴掌,他才哭叫著回去了。他平時不說話,學羊叫,但哭的時候,還是人聲。這說明,他實際上還是人,只是把自己當成羊了。

一個把自己當成羊的人,最能激起娃娃們的興趣了。娃娃們并沒有跑遠,隨在后面看著,笑著。六指的母親也不下死勁追趕娃娃們,最多也就回頭嚇唬嚇唬。六指的母親是啞巴,不會罵人,只是咿咿呀呀地亂喊。

六指打小生活在羊圈里,是在羊群里長大的。他家就在羊圈旁邊,離村子遠,襁褓里時,除了父母,六指很少見過人。父親黑鷹不說話,母親沒言語。六指聽到最多的是羊叫聲,自然就學會了羊叫。會爬了、會走了,他就到了羊群里,看大羊吃草,看羊羔吃奶,他也學會了,和小羊羔一起鉆到大羊肚子下面去吃奶。他不是啞巴母親生的,他母親當然就沒有奶水,他一直都喝的是羊奶,對羊奶的味道很熟悉。那些羊呢,對他的味道也很熟悉,都把他當成個小羊羔了,讓他吃奶。小羊羔吃飽了,蹦蹦跳跳地撒歡子,開心地咩咩叫。六指也跟著蹦蹦跳跳地撒歡子,咩咩叫。當然了,六指的動作肯定沒有小羊羔輕靈,叫聲也沒有小羊羔清亮,但還是學著跳、學著叫,他肯定是把自己當成一只小羊羔了。長大一點,母親下地干活了,他就隨著父親混在羊群里。羊吃草,他就跟著吃草;羊飲水,他跟著飲水。父親黑鷹最初也許阻止過,但看到他改不了,也就不管了。

這樣一來,我就成了一只羊。

村里人說,六指那是病,生來就是個怪胎、瓜子。還有的說,六指是被羊的魂靈兒附體了。六指一直在羊圈里,小娃娃魂靈兒不全,羊被宰了,或者是死了,魂靈兒就在羊群里飄著,正好落在六指身上,就附著他了。村里人這樣說,很顯然是沒多少道理的。但村里人就是這樣,一些說不清的事,總是找個玄虛的解釋。

六指七歲那年,第一次看到宰羊。父親黑鷹放的是生產隊的羊,每年到秋天,公社要統購一次,挑長得肥壯的,交給公家,公家給生產隊一些錢。老弱病殘的,留在羊群里不行,怕過不了冬,生產隊里就宰了,分給各家各戶。交給公家的,被趕走了,六指有些傷心,但看著那些羊好好地走了,六指以為它們只是去了哪里。生產隊宰羊,他也一直沒見過。母親在的話,就會把他抱進屋里去,或者掀開衣裳襟子,把他的頭蒙住,不讓他看見。

那一回,還不到秋天統購羊的時候,公社的主任來了,村主任要宰一只羊招待。村主任領著人到羊圈里來,叫父親黑鷹挑了一只羊羔。黑頭,白眼窩,粉紅的口鼻,九道彎的皮毛,還沒長出羊角來。六指最喜歡它,時常跟它玩,和它抵頭。村主任抓過羊羔,看了看,渾身摸了摸,滿意地笑了。村主任很少笑。

村主任就那樣笑著,把羊羔腿子抓住,一下子就放倒了。羊羔掙扎著。村主任把羊羔四條腿交叉了,攥在一起。跟著村主任來的人,掏出一把刀子來,摁住羊羔的頭,一刀子下去,羊羔的脖子上就開始冒血,羊羔只咩出半聲,半截叫聲斷在脖子里了,身子使勁地扭著。村主任和那個人摁著。一會兒,羊羔脖子里的血不流了,身子也不動了。村主任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散盡。

那天,母親下地干活去了,父親沒有拉開我,我就看到了他們宰羊。那以后,我就不敢再跟著羊吃草了,不敢當羊了。我怕有一天,也叫他們當羊給宰了。

母親也發現了六指的變化,專門把他帶到村里,帶到地頭上去,讓他隨著村里的大人娃娃說話。六指那時候還不大會說話,只會叫媽,說出吃、喝等簡單的詞句來。村里的大人,不多和他說話,最多憐惜地看上他一眼。村里的娃娃更直接,叫他瓜子,叫他六爪爪,還有的把他叫羊咩咩。他可能是和羊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的確有些像羊。模樣當然不可能像,感覺像,尤其是眼睛,他的眼睛又大又圓,濕漉漉、空茫茫的,就像綿羊的眼睛。

現在五十多歲了,六指還是那副模樣,眼睛還是圓圓的,空茫茫的,就像綿羊的眼睛,只是眼睛里沒有了濕氣,眼圈周圍也多了幾層灰青的褶子,像是干涸了的湖泊。偶爾在玻璃上、鏡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樣,他都覺得看到的是一只羊。他心里也時常覺得,自己就是一只羊。即使最成功的時候,別人把他老板、經理地叫著,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捧著,把他當神一樣敬著、怕著,他還是覺得自己就是一只羊。

我裝出人的模樣來,他們還是看出來了。有些人,很多人,都謀著要宰了我。我只能跑。

六指跑回村里來,完全是出于本能,就像羊羔受驚了,鉆進母羊的肚子底下。他本來也沒想著常住下去,看到村里沒人了,他才決定住下來。

住在窯洞里,和鳥兒們一起。鳥兒們最初不歡迎,叫罵他,驅趕他。過了幾天,就習慣了,自顧自地飛出飛進,銜了草泥進來壘窩,叨來蟲子喂養小鳥。連那些小鳥也不再驚得亂叫,鳥蛋也安靜地呆在窩里等著孵化。

吃的問題也好解決。山坡上到處都是野菜,苦苦菜、黃花菜、沙蔥、蒿頭子,那些野菜六指都認識,隨便出去就能找到一把。撂荒的田里還有柳生的麥子、豌豆、蘿卜、白菜,不知是遺落的種子長出來的,還是從舊年的根脈發出來的。豌豆已經結上豆角,麥子剛剛抽穗。這些他都不敢隨便吃,留著做種子,明年種下去,就是一大片。沙棗樹正在開花,小米一樣的碎花,看著不咋樣,味道卻很香,遠遠地都能聞到,大半個村子都香了。他還發現了一棵西瓜苗,扯出一尺長的瓜蔓,打了幾朵黃的花苞,有可能結出幾個大西瓜呢。有糧食、有蔬菜瓜果,他就能長期住下去了。這地方干旱,但土地寬廣,稍有點雨水,養活他一個人,還是富富有余的。

就是缺用的東西。六指到村里各家各戶去找,人搬走了,總會遺落下些東西。有的人家,搬得細致,房頂子、門窗都拆了,家具、鋪蓋、糧食,能用的都搬走了,連柴草都拉走了。六指知道,窮人家,啥東西都看得貴重。有的人家就搬得馬虎,舊門窗、斷椽子都扔下了,舊衣服、爛被子也沒拿。六指知道,這樣的人家,大多是條件稍好些的。不光與家庭條件有關,與年齡也有關。老年人總是惜東西,啥都不想丟。年輕人就不一樣,丟掉舊的,是想要新的,總想著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村里人也不是一次就搬走的,有的人家早些年就搬走了,院子已經塌得不成樣子了。也有的是前幾年搬走的,院子里草也長了很多。剩下的是去年、或是前年一起搬走的,可能是政府組織的集體搬遷。六指聽說有個生態移民搬遷,大概就是。有的人家搬得從容,啥都井井有條的;有的人家搬得匆忙,看出來惶惶急急的。有些人家舍不得走,還想著回來,主房子拆了,但還有些偏房沒拆,院墻也還好好的,大門用舊門板堵上了,怕有人進去,有野物兒進去。有些人家把房墻都推倒了,壓根兒就不想再回來了。

六指一邊找著、看著,想辨認出這是誰家,那是誰家。幾十年過去了,村里發生了很大變化。他走的時候,村里有三十八戶人家,二百一十七口人,現在留下的院子有四十九戶,人多了,少了,沒了。沒有人,房子也拆了,很難辨認出是誰家來。有些人家還住在過去的老院子里,只是蓋了新房子,能認出來。有些人家重新換了院落,蓋了房子,就不好認了。有些是年輕人,分家新蓋的房子,更不好辨認。他走的時候,剛生下的,都三十七八歲了。有些老年人,怕是早就歿了。

他找到了兩把舊鐵鍬,一把頭,幾把掃帚,三個水桶,一個壓癟的鋁鍋,幾個瓷缸子、瓷碗,還有一些壇壇罐罐,這些都能用得上,他就拿回去了。他找到幾件舊衣服,兩床舊被子,一個床墊,兩塊席子,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也拿回去了。他還找見幾個玉米棒子,半袋麥子,一包菜籽,半壇子香油,也拿回去了。

能用的,他就拿回去,用不上的,先放著,說不定哪天也用得上呢。

也有用不上的。在一戶人家的墻角處,六指發現了一個相框,裝著一張婚紗照。六指走的時候,那會兒村里還不興婚紗照,應該是以后才有的。婚紗照上的男女都很年輕,六指都沒見過。男的穿著西裝,女的穿著婚紗,都化了妝,照片也修過,與人的本來模樣有些區別,見過的也很難認出來。六指仔細地看著,看男的像誰家的人,女的像誰家的人。一個家族的人,總是有些特征,有些相像之處的。觀麻衣相,有時就能看出是誰家的人。男的高鼻梁、深眼窩、連眉毛,有些像馬家的人,到底是誰家的兒子,還是孫子,六指不知道。女的應該是外村的,村里四五個姓,不是本家,就是親戚,很少通婚,娶媳婦一般都娶外村的。女的面容清秀,臉上帶著笑意,眉眼中卻有些哀怨。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蕎麥。蕎麥的眉眼中就有這樣的神色。

六指仔細看,長相不像。仔細想想,年齡也不對。再說了,蕎麥嫁到外村去了,照片咋可能在村子里。人像人的多了,心里有愁怨的女人也多了。

婚紗照有二尺長,一尺多寬,很顯然是結婚的時候,掛在新房墻上的。這樣的照片,一般都很看重,即使是結婚時間長了,不再掛在墻上,也會摘下來收藏好了。搬家的時候,也不會隨便丟掉。這家人這么不小心,把婚紗照都丟了。也許是女人死了?兩口子離婚了?誰知道呢。

六指把相框上的塵土擦干凈了,拿回去,擺在屋里。別人的像,擺在屋里,六指自己也不知道是為啥。

4、油燈

吃的用的都有了,就是有些孤。

一個人住在廢棄的村子里,最初幾天,六指感覺非常安靜。不光是環境,還有他的內心。好些日子沒有做噩夢了,噩夢曾經嚴重地困擾著他。夢中總是有人在盯著他,他跑到哪里,那些人就跟到哪里。有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過去的人,現在的人,死了的人,活著的人,那些人并沒有抓他,沒有打他,只是盯著他看。

每一雙眼睛都不懷好意。那些眼睛從眼眶里凸出來,伸出來,有些伸出一尺來長,長蟲一樣,長蟲的頭上沒有嘴,沒有吐著紅的芯子,而是人的眼珠子。那些眼珠子比長蟲吐出的芯子還叫人害怕。

六指拼命地想躲開那些眼睛,就是不行。他明明跑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四面都是高墻,氣剛喘定了,心剛安下來,四面墻上卻又出現了人的臉,人的眼睛。開始看著像畫上去的一樣,接著就動起來,活起來,伸出來。

六指總是被那些眼睛嚇醒。醒來了,還在渾身亂刨,好像那些眼睛粘在他身上了,能從身上刨下一大堆眼睛來。

住到村子里以來,六指一直睡得很安穩,再沒做過那些夢。

最初幾天,天一擦黑,月亮就出來了,星星也出來了。六指一抬頭,就看到了他們,簡直有些吃驚,有些意想不到。好些年沒有見過月亮了,有多少年了?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他一直生活在城市中,卻沒有見過月亮。也許是見過了,只是沒有注意到,城市的燈火遮蔽了月亮。看到月亮,六指感覺很親切。

月光照著,窯洞里也亮堂堂的,干活,睡覺都沒有問題,睡覺也踏實,一覺睡到天亮,沒有夢。六指覺得,自己不做噩夢,可能也與月亮有關,月亮把他的心照亮了。

過了幾天,天黑了,月亮卻不見出來。月亮要到半夜才出來。沒有月亮照著,黑暗從山頭上鋪下來,把整個村子都罩住了。星星照常出來,光很微弱,能閃進人的眼睛里,卻撕不破黑暗。六指的眼睛也撕不破黑暗。黑暗不光把他住的窯洞、院子,也把整個村子完全罩住了。那些拆掉頂子的房子影影幢幢的,就像有人在那里,感覺村里人都還在,都不睡覺,就在暗處看著他。

暗處看過來的眼睛更叫人害怕。

六指呆在屋里,啥也看不見,聽到遠山里有啥在叫著,聽到村里有人在說話,聽到鳥兒們嘰嘰咕咕地密謀著些啥。

六指聽過一個故事,說是一個圣人被追殺,藏進一個山洞里。眼看追兵快到了,蜘蛛趕緊在洞口拉起了一些蛛網,鴿子也飛到洞口,假裝悠閑地整理羽毛。追兵看到這樣,認為洞里沒人,于是跑到別處去了。還有一個故事,說洪水滔天的時候,一個圣人把萬物都集中在一個大船上。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圣人從大船上放出一只鴿子,讓它去看看洪水的情況。鴿子銜回一截橄欖枝,圣人知道洪水退去,陸地出現,萬物有了希望。

鳥兒們既然能救人,當然也能害人。

鳥兒們看著膽小,有點風吹草動就驚得亂飛亂叫,可它們也有可怕的地方。它們用鳥糞襲擊人,它們連長蟲都吃。一群鳥兒竟吃掉了那么大一條長蟲!過了兩天,六指到房墻后面去看,長蟲叫鳥兒們吃得只剩下一截骨架。長蟲的骨架白森森的,看著叫人心驚。

雖然他眼看著那條長蟲被鳥兒們分食干凈了,只剩下一截白白的骨架,但六指還是有些擔心,怕它真在三星的時候復活了。眼見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表面上看,長蟲吃鳥蛋,吃小鳥,鳥兒們又吃死長蟲,但它們畢竟都是異類,與人隔著心,它們之間通著氣的。在對付人的時候,鳥兒們也許跟長蟲是一伙的。到了三星的時候,鳥兒們把吃下去的長蟲肉吐出來,或者是長蟲的肉從鳥兒們的嗉囊中跑出來,集中到一起,回到那截白白的骨架上。長蟲就復活了,開始扭動身子,蜿蜒著爬起來,爬到窯洞里來。六指確實在窯洞里又發現了一條長蟲。與前面打死的那條不一樣,這條要細一些,長一些,紋路也不一樣,那條是灰紋的,這條是綠紋的。雖然看著不像,也不一定就不是那條復活的。人都經常換模樣,還不要說長蟲了。長蟲隔一段時間,就要蛻一次皮,換一次模樣。復活的長蟲有神力,換個模樣,還不是小事。

六指沒再敢打死綠長蟲,看著它一溜煙鉆進一個小洞里去了。鉆進小洞里,它當然隨時會爬出來。白天六指注意著,它爬出來,六指能看見,但到晚上,屋里黑黑的,啥也看不見,它要是爬到炕上來,纏住他的脖子,咋辦?

我怕得不是沒有道理。

還有那條狗。在村里住下這些天,那條蒼狗每天都過來兩回,早晚各一次,鐘點也錯不了多少。

對這條狗,六指卻懷著戒心。蒼狗不知是誰家落下的、扔下的,還是哪里跑來的野狗。對不知道底細的,不管是人,還是狗,六指都懷著戒心。

要是村里誰家落下的,說明就不是一條好狗。狗不是人,不會有故土難離的心思。村里人搬走了,按狗理說,主人家哪怕是到天邊上,狗也應該隨到天邊上。主人家走了,蒼狗卻落下了,看來這條狗平時就不顧家,是條浪狗。即使主人家走得匆忙,沒有帶上狗。狗鼻子靈,聞著主人的氣味,也該去找。六指將人心比狗心,覺得這樣的狗不好。

要是被主人家故意扔下的,更不好了。那一定是狗有問題,主人家嫌棄,早就不想要了,趁著搬家的機會,把它扔下了。還有可能是,主人家搬到城里去,它也跟著過去。主人家在城里住上了樓房,城里住樓房的人都養那種巴兒狗、卷毛狗和洋狗,誰還養活一條大笨狗呢?它就被主人家趕出來了。也許是被城里人趕出來了;也許是城里太吵鬧了,它住不習慣;也許是受了城里那些狗的欺侮,傷了自尊……它才回來了。和自己一樣。

這樣一想,六指又對那條狗有了些同情,替它開脫。大概是主人家走了,蹦蹦車上拉著一家人和舍不得處理掉的一些家什,冒了幾股黑煙,留下一股柴油味出了村子,蒼狗就順著人味、黑煙和柴油味跑出了村子,一直跑到城里。城里油煙味重,人味也雜,蒼狗聞不出來了,只能回來了。住在村子里,等著主人回來。狗的生命中也有些舍棄不掉的東西,這和人沒有兩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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